千里之外的漠南草原上,游一君的大军正在月色下行军。
七万人马,分成三路,沿着莫日根指引的路线,从克鲁伦河南岸一路向东。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看不见头,后头望不见尾,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月光下无声地游动。
这是他们在草原上走的第七天。
七天来,他们穿过了戈壁,越过了沙地,涉过了冰河,翻过了丘陵。马换了一批又一批,人困马乏,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将军。”韩青策马从后面追上来,“粮草不多了。最多还能撑五天。”
游一君点了点头。
五天。从这里到大梁边境,按莫日根的说法,至少还要再走七天。粮草不够,这是要命的事。
“前面是什么地方?”他问。
莫日根策马上前,望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草场。
“将军,过了前面那道梁子,就是土默川了。
那里水草丰美,有好几个大部落。末将早年跟着部落的人去过,认识那里的首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都是陛下麾下的部落。
陛下的诏令,应该已经传到他们那儿了。”
游一君没有说话。
他知道莫日根的意思。呼韩邪归降之后,发了诏令给草原各部,让他们为梁军提供帮助。但诏令是一回事,人家愿不愿意帮,是另一回事。
“走。”他夹了夹马腹,“到了再说。”
大军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片开阔的草场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边。草场上星星点点散落着白色的帐篷,帐篷周围是成群的牛羊,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移动的云。
远处,隐约传来牧人的歌声,苍凉而悠远,在夜风里飘荡。
“好地方。”王瑾策马走到游一君身边,低声感叹。
游一君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帐篷。忽然,他勒住马,抬起手——全军停步。
前方,几骑快马正从帐篷那边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举着火把,火光在夜色里跳跃。
莫日根策马上前几步,独眼盯着那几骑,忽然开口,用匈奴语喊了一声。
那几骑勒住马,为首的人举着火把照了照莫日根的脸,忽然大笑起来,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莫日根!是你!”
莫日根也翻身下马,张开双臂,和那人重重拥抱在一起。
“勒勒图!你还活着!”
“活着!活得好好儿的!”那人拍着莫日根的肩膀,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听说你跟着梁军一起打仗,我还以为你死了!”
“没有。”莫日根咧嘴笑了,“游将军手底下的人,哪那么容易死?”
那人松开莫日根,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游一君身上。
月光下,游一君一身玄甲,骑在马上,脊梁挺得笔直。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弯腰行礼。
“勒勒图,土默川鄂托克部首领,见过游将军。”
游一君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你认识我?”
勒勒图直起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不认识。但陛下的诏令三天前就到了。他说——”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呼韩邪的原话,“‘游一君是草原的朋友。
他要过路,咱们就给他让路。他要粮草,咱们就给他粮草。他要人带路,咱们就给他最好的向导。’”
他指着身后那片帐篷:“将军,陛下的话,我们草原人听。您要什么,尽管说。”
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的部族,有多少人?”
勒勒图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少少加起来,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游一君重复了一遍,“你把粮草给了我们,你的族人吃什么?”
勒勒图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几分莫日根式的豁达。
“将军,我们草原人有句话——‘客人来了,杀羊。敌人来了,拔刀。’您是客人,不是敌人。客人吃饱了,才能帮我们守住这片草原。”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来。
“将军,您跟陛下在克鲁伦河畔盟誓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说,要还给我们一个不用再打仗的草原。”
他抬起头,看着游一君的眼睛。
“这话,值钱。”
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勒勒图的肩膀。
“好。粮草我借。等天下太平了,我十倍还你。”
勒勒图摆了摆手:“不用还。将军能记住草原上有个勒勒图,就够了。”
当夜,大军在土默川扎营。
鄂托克部的牧民们从帐篷里赶出来,宰了十几只羊,架起大锅煮肉。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肉香,在月光下飘散。
游一君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汤很浓,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韩青坐在他旁边,大口啃着羊腿,吃得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