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一君的大军走后。
黑水城内的气氛,已经变了。
苏明远站在帅堂窗前,望着城西的方向——那里,三大营的两万六千人,打着“协助驻防”的旗号,已经进城了。
说是协助驻防,实则扎营在城西校场,占据了半个城区。
“苏先生。”韩青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城西那几个街口,都被他们的人把住了。咱们的人过去,盘查得比匈奴探子还严。”
苏明远没有回头。
“李寒风呢?”
“在城西大营。”韩青顿了顿,“下午的时候,郑昉的人进城了。直接去了大营找李寒风。”
苏明远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敲。
郑昉。
靖王身边最阴的那条狗。
他亲自来了。
“苏先生,”韩青压低声音,“要不要让兄弟们做准备?”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
“等什么?”
苏明远转过身,看着他。
“等他们先动手。”
韩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苏明远忽然叫住他。
“韩青。”
“先生?”
苏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告诉兄弟们,今晚,警醒些。”
韩青抱拳。
“是。”
城西大营,中军帐。
郑昉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吹着热气。他穿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却像毒蛇一样阴冷。
李寒风站在他对面,脸上没有表情。
“李将军,”郑昉放下茶碗,慢悠悠地开口,“游一君的大军,走了三日了。白杨寨那边,打得正热闹。他回不来。”
“靖王殿下的手令。今夜子时,拿下黑水城四门,换上游一君的人。然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寒风。
“然后,把苏明远、韩青、王瑾,还有那个投靠过去的赵语,都请到大营里来。好好谈谈。”
李寒风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符上。
“郑先生,”他开口,声音很平,“我有一事不明。”
“李将军请说。”
“游一君走了,黑水城空虚。咱们要拿城,直接动手便是。为何还要先请他们来谈?”
郑昉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寒。
“李将军,你不懂游一君。他的兵,不是寻常的兵。硬打,就算赢了,也是惨赢。咱们的人,死一个少一个。可要是先把那几个领头的扣住——”
他伸出手,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群龙无首,剩下的就好办了。”
李寒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将军,殿下对你寄予厚望。事成之后,河朔之主,非你莫属。”
李寒风低下头。
“多谢殿下抬爱。”
郑昉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今夜子时,动手。”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对了,李将军。”
李寒风抬起头。
郑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那个赵语,带着四千人投了游一君。他手下的那些人,多半可是是殿下麾下三大营的老兄弟。?”
李寒风的手微微紧了紧。
“末将不知。”
郑昉笑了。
“不知也没关系。”
他掀帘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中只剩下李寒风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枚铜符。
铜符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伸出手,拿起它。
很沉。
窗外,暮色渐沉。
城西大营外,一个黑影悄悄闪进巷子里,七拐八绕,消失在了夜色中。
帅堂。
苏明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信。
韩青站在他身侧,王瑾坐在下首,赵语也在。
信很短。
“今夜子时。换城门守将。请诸位至大营议事。”
落款处,盖着李寒风的私印。
苏明远看完,把信递给了韩青。
韩青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先生,这是……”
“鸿门宴。”苏明远的声音很平,“请咱们去吃饭,饭是肯定吃不上的。”
王瑾霍然站起。
“那咱们就等着他们来抓?”
赵语也站起来,手按上刀柄。
“苏先生,我带四千兄弟,现在就冲进西城,先把那姓郑的剁了!”
“赵将军。”苏明远看着他,“你冲进去,能杀郑昉,也能杀几个都尉。可三大营两万六千人,你杀得完吗?”
赵语愣住了。
苏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城西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声音。
“他们等咱们去,咱们不能去。他们来抓咱们,咱们也不能硬拼。”
王瑾上前一步。
“先生,那咱们怎么办?”
苏明远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
“等。”
“等?”王瑾急了,“等到子时,他们就来抓人了!”
苏明远摇了摇头。
“等到子时,来的不是抓人的人,是咱们的人。”
三个人都愣住了。
苏明远看向赵语。
“赵将军,你手下那四千人,今夜在哪儿?”
赵语想了想。
“按您的吩咐,分散在城中各处。没有集结。”
“好。”苏明远点了点头,“现在,你派人去通知他们。子时一到,听到城中喊杀声起,立刻往城西大营冲。”
赵语眼睛一亮。
“您的意思是——”
苏明远没答话,又看向韩青。
“韩青,朔风营还有多少人?”
“两千三。”
“够不够守住帅堂?”
韩青冷笑一声。
“两千三朔风营,守三天三夜没问题。”
苏明远点了点头,最后看向王瑾。
“王将军。”
王瑾上前一步。
“先生!”
苏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留下来。跟我一起,等他们来。”
王瑾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末将明白!”
子时。
城西大营,中军帐。
郑昉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炷香。香已经烧了大半,灰烬落在他指尖,他轻轻弹掉。
“李将军,时辰到了。”
李寒风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帐帘掀开,三个都尉走进来。都是郑昉的人,穿着明光铠,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杀气。
“郑先生,”为首那个姓钱的都尉抱拳,“四门已经换好了。游一君的人,都扣在大营里。”
郑昉点了点头。
“帅堂那边呢?”
钱都尉笑了笑。
“派人去请了。请不来,就抓来。”
郑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
夜色里,城西大营一片寂静。两万六千士兵甲胄整齐,列队待命。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李将军,”他没有回头,“你说,苏明远会来吗?”
李寒风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郑昉笑了。
“我也觉得不会。”
他转过身,看着李寒风。
“那就只好咱们亲自去请了。”
他挥了挥手。
钱都尉上前一步。
“郑先生?”
郑昉看着他,目光阴冷。
“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目标——帅堂。”
“是!”
钱都尉转身要走,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个满身是血的校尉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