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见一座破败的寺庙。
庙门歪斜着,门板上全是虫蛀的窟窿。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冷冷地看着他们。
小乞丐推开庙门,侧身让开。
“进来吧。”
雷大川第一个走进去。
庙里比外面还破。正殿的佛像已经塌了半边,只剩下一只泥塑的手,无力地指着天空。墙角堆着破棉絮和烂草席,几个老乞丐靠在上面,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
“狗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乞丐开口,“这些人是谁?”
小乞丐——狗子——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老乞丐的目光落在雷大川身上,看了很久。
“你是通缉令上的人?”
雷大川没有否认。
老乞丐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好。有骨气。敢杀那些狗官的,都是好汉。”
他指了指后殿的方向。
“后头有个地窖。原来建庙的时候,方丈修的,说是躲兵灾用的。现在归我们了。”
雷大川抱拳:“多谢老人家。”
老乞丐摆了摆手。
“不用谢。你救了我这孙子的命,我救你一命,扯平了。”
他顿了顿,又开口。
“地窖里还有条暗道,直通城外。原来是我们这帮老东西偷跑出去讨饭用的。你们要是想走,今晚就能走。”
雷大川眼睛一亮。
“暗道通到哪儿?”
“城外三里,乱葬岗边上。”老乞丐嘿嘿笑了两声,“那地方,白天都没人去,晚上更没人。有个狗洞,钻出去就是官道。”
雷大川回头看了一眼游家老小。
老人、妇人、年轻人,一个个脸上都是疲惫和恐惧。
“好。“今晚就走。”
天彻底黑了。
破庙里,老乞丐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游家老小挤在墙角,就着凉水啃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野猫叫。
雷大川蹲在门口,独眼盯着外面的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望着外面。
“雷将军。”
“嗯。”
“今天的事,我听老孙说了。”
雷大川没说话。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救那个孩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雷大川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咧嘴笑了。
“没想什么。就是看见他蹲在那儿,跟前放着个破碗,跟我当年在北疆看见的那些孤儿一样。”
林小满看着他。
“你小时候……”
雷大川摇了摇头。
“我小时候没当过乞丐。但有几年,也差不多。大哥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我就剩一口气了。”
林小满没有说话。
雷大川望着外面的夜色,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大哥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念想。
他那时候的念想,是让北疆的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我的念想,是让他那个念想成真。”
他转过头,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低下头去。
半晌,她轻声说:
“雷将军,你知道吗,你大哥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有你们这帮兄弟。”
雷大川的独眼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继续望着外面的夜色。
没说话。
后殿里,狗子蹲在老乞丐身边,忽然开口。
“爷爷,那些人是谁啊?”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
“好人的家人。”
狗子想了想,又问。
“那个独眼将军,是好人吗?”
老乞丐笑了。
“是好人。而且是那种,愿意为了好人去死的好人。”
狗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个还没吃完的馒头,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藏回怀里。
子时。
老乞丐推开后殿角落里的一堆烂草,露出一块木板。他把木板掀开,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风吹上来,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就是这儿。”他说,“下去之后,一直往前走。别拐弯,别回头。走到底,就是城外。”
雷大川蹲在洞口边,往下看了看。
“老人家,多谢。”
老乞丐摆了摆手。
“快走。天亮之前,得走出去。”
雷大川第一个跳下去。
洞不深,也就一人多高。底下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他抬头往上看了看,压低声音:
“老爷子,您先下来。”
游父把游母扶到洞口边,自己先跳下去,然后在底下接着。林小满和大哥大嫂一个个下来。老孙和另一个老兵断后。
狗子趴在洞口边,往下看。
“独眼将军。”
雷大川抬起头。
月光从洞口漏下来,照在狗子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我叫狗子。”他说,“以后要是我长大了,能去找你吗?”
雷大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能。北疆,黑水城。到了那儿,就说你找雷大川。”
狗子用力点了点头。
洞口慢慢合上。
甬道里一片漆黑。
雷大川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攥着刀柄。身后,是游家老小粗重的呼吸声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忽然透进来一丝光亮。
月光。
雷大川加快脚步。
洞口到了。
他第一个钻出去,外面是一片乱葬岗。荒草齐腰,东倒西歪的墓碑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远处,隐约能看见官道。
他转过身,伸出手。
“老爷子,来。”
游父钻出来,然后是游母,林小满,大哥大嫂,老孙,另一个老兵。
九个人站在乱葬岗上,望着远处那条灰白的官道。
“往北,”雷大川说,“四十里,就是兖州府地界。过了兖州,就是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