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去两个人,跟这位大嫂去接孩子。其他人——”
他看向陈扒皮和那帮地痞,目光冷得像刀。
“做得利落些。”
一个时辰后,游家村后山的乱葬岗旁,多了几座新坟。
雷大川站在坟前,看着那些刚翻过的土,忽然开口。
“老张。”
副将上前一步:“将军。”
“你说,咱们这帮人,在北边杀匈奴,杀得血流成河,到底为了什么?”
副将沉默了一下。
“为了让后方的老百姓能安生过日子。”
雷大川点了点头。
“可咱们拼了命护着的老百姓,被这些当差的人欺负成这样。”
他看着那几座新坟,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忽然明白,大哥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进京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老栓的媳妇抱着孩子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泪,但眼睛里有光了。她走到雷大川面前,把孩子递过来。
“将军,”她说,“这是心宇。游将军的儿子。”
雷大川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小家伙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雷大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抱这么小的东西。
胳膊僵硬着,不知道怎么放,生怕一使劲就把这小家伙捏碎了。
“他……他叫什么?”
“游心宇。”王老栓的媳妇说,“他娘给起的。说是他爹心里装着天下,他将来要装下天下人的心。”
雷大川抱着孩子,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
“心宇,“好名字。”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大哥,”他喃喃道,“你儿子在我这儿。你放心,拼了这条命,我也把他送到你跟前。”
他转身,把孩子递给王老栓的媳妇。
“大嫂,这孩子暂时还托你养着。我们去府衙那边探探情况,看看能不能把人救出来。等事情办妥了,再来接孩子。”
王老栓的媳妇连连点头:“将军放心!民妇拼了这条命,也护着孩子!”
雷大川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进她手里。
“拿着。这是兄弟们凑的,不多,够你们过个年。”
王老栓的媳妇还要推辞,雷大川已经翻身上马。
“走!去府衙!”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王老栓的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村口,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心宇,”她轻声说,“你爹派来的人,都跟你爹一样,是好人。”
小家伙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望着天空。
从游家村到广陵郡城,百里路,雷大川一行人走了不到一天。
抄近道,穿田埂,涉过结了薄冰的小河,马蹄上沾满了泥巴。胯下的青骡换成了战马,那几辆装样子的货车扔在了村口,只带了二十来个最精干的兄弟,扮作零零散散的商贩,分头摸进城里。
到了广陵郡府衙外,日头已经西斜。
此时雷大川靠在街对面的茶摊棚柱上,狗皮帽子压得低低的,手里端着碗凉透的粗茶,眼睛却一直瞄着那扇朱红大门。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房一侧的小角门开了,走出来个穿皂衣的差役,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边走一边解腰带,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来了。”副将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
雷大川撂下茶碗,冲后头几个弟兄使了个眼色。
那差役拐进巷子,直奔着醉花楼的方向去。刚走到巷口,斜刺里过来个人,一把搂住他肩膀。
“哎哟,这位兄弟,借一步说话。”
差役一愣,扭头看,是个满脸堆笑的生面孔,穿着跑商常穿的翻毛皮袄,手里攥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你谁啊?”
“北边来的,想跟兄弟打听点事。”那人笑得更灿烂了,手里的钱袋子晃了晃,里头传来清脆的响声。
差役的目光在那钱袋子上黏了一瞬,又警惕地打量了那人几眼:“打听什么事?”
“好事。”那人朝醉花楼方向努了努嘴,“兄弟这是去喝花酒吧?正好,咱一块儿,我请客。”
一炷香后,醉花楼二楼的雅间里,那差役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
雷大川推门进来,在老张身边坐下。那差役抬眼看他,见他独眼,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这……这位是……”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我们当家的,也是跑北边生意的。想跟你打听点事,打听完了,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他把一锭十两的元宝拍在桌上。
差役的眼睛又黏了上去。
“打听……打听什么?”
雷大川往前探了探身,独眼盯着他:“游一君的家眷,什么时候押走的?”
差役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哦了一声:“你们也打听这个?这两天问的人可不少。”
老张和雷大川对视一眼。
“还有人问?”
“有啊。”差役掰着指头数,“昨儿来了两个,说是游家远房亲戚,想送点东西。今儿上午又来一拨,说是商会的,跟游家有旧。都没见着人,囚车早走了。”
雷大川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两天前。”差役喝了口酒,“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我们头儿亲自押送的。一共五口人,老头老太太,大儿子大儿媳,还有那个年轻媳妇——长得挺俊那个。”
雷大川的呼吸粗了一瞬。
“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边。”差役比划了一下,“出东门,绕城走小路,然后上官道。我们头儿说,走小路安全,省得在城里招眼。”
雷大川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押送的人多不多?”
“不多,一百来个。”差役嘿嘿笑了两声,“放心,跑不了。那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女的还带着伤,能跑哪儿去?”
雷大川站起身。
“银子是你的了。”他说,“但你要记住,今儿没见过我们。”
差役一把抓起元宝,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几位爷慢走,慢走——”
雷大川已经推门出去了。
出了醉花楼,老张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将军,咱们追不追?”
“追。”雷大川翻身上马,“出城!”
一行人打马狂奔,从东门冲出去时,守城的兵丁想拦,被老张一锭银子砸过去,连屁都没放一个。
城外三里,剩下的百多个弟兄正在林子里等着。见雷大川他们回来,纷纷站起来。
“将军!”
雷大川勒住马,扫了一眼众人。
“人已经押走两天了,往北上官道。咱们追。”
一个老兵凑上来:“将军,两天了,追得上吗?”
“追得上要追,追不上也要追。”雷大川的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那是我大哥的爹娘,我大哥的媳妇。咱们在北边杀匈奴,他们在后方替咱们担惊受怕。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咱们不追,谁追?”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齐齐抱拳:“追!”
马蹄声再次响起,如闷雷滚过冻硬的官道,向北,向北。
与此同时,京城,太极殿。
靖王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看完了,他嘴角微微扬起,把那密报往案上一丢。
“游一君的人,果然去了广陵郡。”
下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目光阴鸷。此人姓郑,单名一个昉字,是靖王最倚重的谋士,也是这次清洗行动的幕后主使。
“殿下英明。”郑昉拱手道,“那雷大川是游一君手下头号猛将,性子急躁,最重义气。得知家眷被抓,必定亲自来救。他这一来,正好入彀。”
靖王笑了笑,手指轻轻敲着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