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匈奴人吗?不是。是你们自己。是你们身后的百姓。是这片刚刚安定下来的土地。”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一片新开垦的田地,指向那些在田里劳作的百姓。
“看见了吗?那些百姓,有汉人,有胡人,他们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他们不怕匈奴,他们怕什么?怕咱们自己先打起来。怕咱们把这片土地,再变成战场。”
风从草原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
两边的士兵都低下头去。
李寒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赵语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李兄,这游一君……”
他没有说下去。
李寒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游将军,你说得对。边防线不能乱。三大营的弟兄们,也不会乱。”
他转过身,对着三大营的士兵们,厉声道:“都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与河朔军起冲突。违令者,军法从事!”
三大营的士兵们齐声应诺。
李寒风又转向游一君。
“游将军,“我再给你七日。七日后,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是赴京,是交权,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要提醒你,京城的第二批旨意,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就不是我李寒风在这儿跟你磨嘴皮子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赵语看了游一君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跟着李寒风走了。
游一君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韩青策马靠近,低声道:“大人,咱们……”
“回去。”游一君翻身上马,“等。”
是夜,黑水城外,三十里。
一骑快马在官道上疾驰。
马蹄踏碎月色,溅起一路尘土。马上的人伏低身子,拼命抽打着坐骑,恨不得插翅飞起来。
那人穿着寻常商贩的衣服,脸上满是尘土,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王瑾。
他从京城逃出来,一路躲过三道关卡,换过五匹马,,在第十五天的夜里,看见了黑水城的灯火。
“快……再快……”
他喃喃着,拼命催马。
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
追兵。
王瑾咬牙,狠狠抽了一鞭。坐骑长嘶一声,拼尽全力向前冲去。
前方,黑水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城门紧闭,城墙上火光点点。
王瑾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大喊:
“开门——!王瑾回来了——!京城有变——!”
城墙上,哨兵霍然起身,举起火把向下照去。
“是王将军!快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
王瑾策马冲进城中,来不及勒住缰绳,直接从马上滚落。几个士兵冲上来扶住他,他推开他们,踉跄着向前跑。
“游将军呢?游将军在哪儿?!”
帅堂内,灯火通明。
游一君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北疆舆图。苏明远、雷大川、韩青分坐两旁,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门猛地被推开。
王瑾踉跄着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驾崩了!太子殿下中毒昏迷!靖王……靖王篡位了!”
满堂死寂。
游一君霍然起身。
苏明远脸色骤变。
雷大川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韩青的手按上刀柄,指节泛白。
游一君走到王瑾面前,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慢慢说。”他的声音稳如磐石,“从头说。”
王瑾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将那一夜的事一一道来——
接风宴上,皇帝与太子突然吐血倒地。靖王抱着皇帝痛哭,下令封锁宫门。太医们束手无策,皇帝当场驾崩,太子至今昏迷不醒。靖王以“监理国事”之名,接管朝政,严密封锁消息。我父亲察觉不对,连夜安排我出城……
“父亲说,”王瑾抬起头,眼眶通红。
“靖王召将军入京,必是鸿门宴。将军若去,必死无疑。可若不去,靖王就会以抗旨之名,调动大军围剿河朔。
他让将军……让将军早做打算。”
游一君沉默了很久。
他松开王瑾的肩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黑水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山坡上,三大营的营火依旧亮着,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苏明远走到他身边。
“大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打算怎么办?”
游一君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那片灯火,望着那些他用命换来的、刚刚安定下来的土地。
良久,他开口。
“老苏,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事,明明是对的,却要被人当成错的?”
苏明远沉默片刻。
“有。”
“那……有没有一种人,明明是好人,却必须死?”
苏明远没有回答。
游一君转过身,看着堂内众人。
“兄弟们。”游一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跟着我,从细沙渡打到黑水城,从黑水城打到狼枭山。咱们流过血,拼过命,死过兄弟。咱们图的什么?”
他顿了顿。
“图的不是升官发财。图的是这片土地能太平,图的是那些百姓能过安稳日子,图的是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像咱们一样,刀头舔血。”
他走到舆图前,伸出手,缓缓抚过那一片山川河流。
“现在,有人要把这片土地再变成战场。
有人要把那些刚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再推进火坑。有人要让咱们的兄弟,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众人。
“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堂内一片死寂。
然后,雷大川猛地站起,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
“反他娘的!”
韩青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刀,横在身前。
王瑾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攥紧了拳头。
苏明远走到游一君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君哥,你说过,等他们先露出破绽,等他们先乱了规矩,等他们先失了人心。”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一片营火。
“现在,他们露出了破绽,乱了规矩,失了人心。”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
然后,游一君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莫名地心安。
“老苏,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传令各营——”
满堂肃立。
“从今日起,黑水城戒严。
所有进出人等,一律严查。匈奴残部的动向,日夜监视。新附胡部那边,莫日根负责安抚。”
“三大营那边——继续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等他们先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等他们先动手,咱们就不算反。”
雷大川咧嘴笑了:“大哥,你这招高啊!”
苏明远点头:“师出有名,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游一君走到王瑾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
“王瑾,你辛苦了。先去歇着静心疗养,改日再细说京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