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风与赵语踏入帅堂时,堂内炉火烧得正旺。
游一君坐在主位,胸前绷带隐约可见,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目光如炬。苏明远坐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正与雷大川低声说着什么。见人进来,三人同时抬头。
莫日根侧身让开,抱拳道:“将军,人带到了。”
李寒风拱手行礼,没有客套,直接从怀中取出靖王的信,双手呈上。
“游将军,京城急信。”
韩青接过,转呈游一君。
游一君拆开,目光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片刻后,他将信递给苏明远,沉声道:“太子病重,召我等入京。国事暂由靖王监理。河朔及匈奴境内事务,暂交二位将军掌管。”
苏明远接过信,一目十行看完,脸色微变。
“太子病重?”他抬头看向李寒风,“敢问李将军,太子何时病的?此前可有消息?”
李寒风垂目:“这……末将不知。末将只奉命送信。”
雷大川瓮声道:“太子一向身体康健,怎么说病就病?再说,太子与靖王向来不和,再怎么着,国事也轮不到靖王监理吧?”
李寒风不语。
赵语站在一旁,也没有接话。
苏明远盯着那封信,缓缓道:“这信上,盖的是太子印信不假。但太子若真病重,监国之人应是皇后或内阁重臣,怎会轮到靖王?靖王与太子素来不睦,太子岂会将国事托付给他?”
李寒风抬头,对上苏明远的目光,又迅速垂下。
“苏先生,”他声音平稳,“末将只负责送信。信中之事,末将不敢妄议。”
游一君一直沉默。
他盯着李寒风,忽然开口:“陛下呢?陛下可有旨意?”
李寒风身体微微一僵。
那细微的变化,游一君看在眼里。
“陛下……”李寒风顿了顿,“陛下一切安好。只是太子殿下病重,陛下忧心,特命末将等送信,请将军入京议事。”
游一君没有说话。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瀚文被人搀扶着从后堂走出。他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些踉跄,但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他在游一君身侧坐下,接过苏明远递来的信,仔细看了一遍。
“荒唐。”李瀚文放下信,声音沙哑却有力,“此信破绽百出。太子若真病重,监国之人必是内阁首辅或皇后,断无可能交给靖王。再者,太子与靖王向来势同水火,便是太子病糊涂了,也不会做此安排。”
他看着李寒风:“李将军,你实话实说,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寒风沉默。
赵语站在他身后,垂着头,一言不发。
游一君站起身,走到李寒风面前。
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李将军,”游一君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李寒风心头,“你我虽是初见,但我听说过你。三大营中,你以治军严明着称,从不徇私枉法。这样的将军,不会看不出这信中的蹊跷。”
他顿了顿:“你不说,我不怪你。但你要想清楚——若京城真出了大事,你我一念之差,可能误的,是这北疆数万将士的性命,是这刚刚安定下来的河朔百姓。”
李寒风抬起头。
他看着游一君的眼睛,那双眼平静如深潭,看不见底,却让人莫名地想要相信。
“游将军……”李寒风开口,声音有些涩,“末将真的不知。末将只接到命令,送信,然后接防。其他的……”
他没有说下去。
雷大川霍然站起:“接防?接什么防?”
李寒风沉默。
赵语终于抬起头,低声道:“三大营的官兵,已经进关了。黑水城、饮马川、细沙渡,各处驻防,都在换人。”
堂内骤然一静。
游一君缓缓转身,看向苏明远。
苏明远脸色沉了下来。
“多少人?”
“一万。”李寒风道,“都是三大营的精锐。后续还有两万,正在路上。”
雷大川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他娘的!这是换防?这是夺权!”
韩青冷着脸,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李寒风看着地上的碎瓷,沉默片刻:“游将军,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请将军……莫让末将为难。”
游一君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李将军,”他说,“我明白。”
他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韩青,给二位将军看座。”
韩青一怔,随即搬来两把椅子,放在下首。
李寒风和赵语对视一眼,默默坐下。
游一君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李将军,”他说,“你方才说,让我莫让你为难。我也请你,莫让我为难。”
李寒风抬头。
游一君看着他:“你我都知道,这信有问题。
你我都知道,这所谓‘换防’,来者不善。但你是军人,奉命行事,无可厚非。
我也是军人,守土有责,不能糊里糊涂把黑水城交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这样,交接之事,暂且缓一缓。
我军中事务繁多,匈奴残部尚未彻底归附,新附各部需要安抚,阵亡将士的抚恤也需料理。待我处理完这些,再与二位将军商议交接事宜。如何?”
李寒风沉默。
赵语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李寒风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游将军既有军务在身,末将不敢催促。
只是……城外三大营的兄弟们,已经扎营等候。将军若迟迟不交接,末将回去不好交代。”
游一君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样,今日你先回去,告诉你的人,游某七日之内,必有答复。
这七日,你们只管在城外驻扎,粮草辎重,我让人送去。保证不让你的人饿着冻着。”
李寒风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抱拳行礼。
“多谢游将军体谅。末将……告退。”
赵语跟着起身,两人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李寒风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游一君,低声道:“游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李寒风沉默片刻,缓缓道:“末将从军二十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事,看着是对的,其实是错的。有些事,看着是错的,其实是对的。末将分不清。”
说完,他大步离去。
赵语跟在后面,脚步匆匆。
堂内一片寂静。
雷大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瀚文叹了口气:“游卿,此事非同小可。靖王此举,明摆着是要夺你的兵权。你打算如何应对?”
游一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黑水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卖吃食的挑子,修马掌的铺子,牵着孩子的妇人,扛着锄头的农夫。
有梁人,有胡人,擦肩而过,偶尔点头致意。
城墙下,几个孩子在玩闹。一个胡人小男孩追着一个汉人小姑娘跑,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
“你们看。”游一君指着窗外,“这些百姓,这些孩子,他们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