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朗却带着斩钉截铁力量的声音响起。
只见游一君竟从中军高台走下,骑上一匹亲卫牵来的战马,在数名亲随护卫下,缓辔来到了阵前最显眼的位置,来到了靖王朱珩与苏明远之间,也来到了无数道或疑惑、或愤怒、或期盼的目光聚焦之处。
寒风卷起他青衫的下摆和斑白的两鬓,他清瘦的身形在万千铁甲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当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战场时,一股无形的、沉稳如山的磅礴气势,却瞬间镇住了骚动的声浪。
他先看向双目赤红、悲愤欲绝的巴图尔和莫日根,声音清晰,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巴图尔首领,莫日根首领,还有所有塔塔尔、黑水部的勇士们。我游一君,信你们。”
短短一句话,没有长篇大论,却如同定海神针,让巴图尔和莫日根浑身一震,眼中的悲愤化为了巨大的震动与随之涌上的酸涩。
游一君随即转向靖王朱珩,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殿下,阵前疑将,乃是自取败亡之道。您口口声声为将士性命着想,可曾想过,您此刻的猜忌与逼迫,正是将我数万将士推向最危险的境地?”
他不等朱珩反驳,勐地调转马头,面向全体梁军将士,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铁交鸣,在空旷的战场上滚滚传开:
“大梁的将士们!河朔的弟兄们!请看看你们身边!”
他手指向严阵以待、却因猜忌而眼神闪烁的梁军士卒,又指向悲愤不屈、紧握刀柄的部落勇士:“看看这些曾经与你们并肩冲锋、共饮血酒的袍泽!看看这些将家卷、将未来托付于此地的草原兄弟!”
“匈奴人为何要在阵前演这一出拙劣的把戏?因为他们怕!他们怕我们铁板一块!怕我们同心戮力!所以他们要用最卑鄙的离间计,想让我们自己先乱起来,让我们彼此猜忌,自相残杀!”
游一君的声音带着深沉的痛惜与无比的坚定:“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浸透了我们双方多少勇士的鲜血?我们共同流的血,难道还不足以铸就信任的基石吗?今日,若因几句敌人的挑拨,几声别有用心的质疑,我们就将刀枪对准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那才是真正的亲者痛,仇者快!才是对死去英魂最大的背叛!”
他勐地拔出腰间那柄名为“守正”的佩剑,剑锋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直指黑水城头:
“我们的敌人,在那里!不在身边!今日之战,不为攻城略地,只为证明——我河朔军民,肝胆相照,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撼动我们守护家园的决心!任何离间诽谤,都无法玷污我们并肩而战的忠诚!”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今日,有人想让我们自相猜疑!想让我们刀兵向内!想让我们用同袍的血,来成全他们的阴谋诡计!”
“告诉本官——你们答应吗?!”
短暂的死寂。
随即,如同火山爆发
“不答应!!!”
第一个吼出来的是雷大川。他独眼赤红,巨斧勐地高举过头,声如怒狮:“狗娘养的匈奴杂种!只会耍阴招!老子今天非把黑水城踏平不可!”
“不答应!”苏明远金甲铿锵,长剑出鞘,寒光映日,“河朔军——同生共死!”
紧接着,是韩青嘶哑却坚定的吼声:“抚边巡骑——誓死追随游大人!”
然后,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怒吼,如同海啸般席卷战场: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这怒吼声中,有汉人士卒,有归附的部落勇士。那些原本游移、猜忌的目光,在这一刻被熊熊燃烧的同仇敌忾所取代。巴图尔和莫日根对视一眼,眼中涌出热泪,他们勐地拔出弯刀,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嘶吼:
“塔塔尔,黑水部——愿为先锋!杀尽匈奴狗!”
声浪冲天,军心在瞬间完成了从濒临崩溃到铁板一块的惊人逆转!
靖王朱珩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看着游一君那挺立阵前、一呼百应的身影,看着那些瞬间被点燃士气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嫉恨与惊惧的寒意。他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可在那震耳欲聋的战吼声中,他的声音被彻底淹没。
游一君不再看他,甚至不再看阵前脸色变幻的秃鲁浑。他调转马头,对苏明远沉声下令,声音清晰冰冷,带着决战的无回之意:
“苏将军,传令——按甲字战法,全军压上!”
“前锋营——攻!”
“吼!吼!吼!”
短暂的沉寂后,梁军阵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士卒们眼中的疑虑被激昂的战意取代,他们用力捶打着胸甲,向身边的部落勇士点头致意。巴图尔和莫日根热泪盈眶,高举战刀,用草原语嘶声咆孝,身后的部落骑兵亦发出震天的呼啸予以回应!
军心,在游一君一番肺腑之言与毫不妥协的决断下,被强行凝聚、提振!那股因猜忌而生的寒意,被熊熊燃烧的同仇敌忾之火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