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个工作日的傍晚,市委大院渐渐安静下来。
叶小朗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正准备收拾东西,办公桌上那部用于非公开联络的内部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李明德办公室的号码。
叶小朗心头一紧,迅速接起:“李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李明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压得有些低:“叶秘书,说话方便吗?”
“方便,您说。”叶小朗走到窗边,拉上了百叶帘。
“你上次托我打听的事,”李明德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似乎经过斟酌。
“我通过一些老关系,从林城市纪委那边侧面了解了一下。”
叶小朗屏住呼吸,握紧了听筒。
“情况……不太乐观。”李明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见惯风雨后的凝重。
“林城市纪委那边的一位老同事,私下跟我透了点风。
他说,平康县苗高乡那个地方,近几年确实断断续续收到过一些举报反映,内容……
和你隐约提到的方向,有相似之处。”
叶小朗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李明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缓。
“这些举报,最终都不了了之。有些是举报人后面联系不上了,事情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更多的,是转到平康县那边调查后,要么以‘查无实据’、‘证据不足’结案,要么……
甚至反过来,说举报人‘诬告’、‘扰乱社会秩序’,最后反而是举报人吃了亏。
我那位老同事说,平康县那边,水可能有点深。
有些事,市里不是完全不知道,但……”
李明德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意味,叶小朗已然明了。
要么举报人“失踪”,要么被倒打一耙定为“诬告”,市里知道但似乎也难以插手……
这几乎印证了侯贵平在电话里的绝望控诉!
这不是简单的推诿扯皮,这分明是一张严密到令人窒息的地方保护网!
这张网不仅纵容、包庇罪恶,甚至敢于对试图揭穿它的人进行打击报复!
一股寒意从叶小朗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仿佛看到了侯贵平在乡派出所被呵斥、在县教育局被威胁写检讨的画面,看到了妹妹小兰惊恐躲闪的眼神。
看到了那些可能正在遭受或已经遭受侵害的女孩子们绝望的哭泣……
“李书记,”叶小朗的声音有些发干,但他竭力保持着镇定。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李明德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叶秘书,咱们共事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原则、有担当的年轻人。
你特意问起家乡的事,还这么谨慎,恐怕不单单是‘道听途说’那么简单吧?
是不是……牵扯到家里人了?”
叶小朗沉默了几秒钟。
面对李明德这样经验丰富、目光如炬的老纪检,隐瞒或许并非上策,尤其是在对方已经提供了如此关键信息的情况下。
他选择有限度地坦诚:“李书记,不瞒您说,确实……涉及到我家里的妹妹,还有一些可能受害的孩子。
有位当地的老师,冒了很大风险,辗转联系上我。
说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但他之前举报,处处碰壁,还受到威胁。
我现在……心里很乱。”
“果然如此。”李明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理解和凝重。
“叶秘书,你先别急,听我说两句。我干纪检这么多年,类似的情况,见过不少。
越是偏远、越是看似不起眼的地方,有时候,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利益链,反而可能更顽固,更难以撼动。
他们敢于这么肆无忌惮,连市里的调查都敢阳奉阴违甚至顶回去,背后肯定不简单。
那个老师能联系上你,是他的运气,也是你的责任,但这事,急不得,更莽撞不得。”
“那……李书记,您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
叶小朗虚心请教。李明德的判断,对他至关重要。
李明德沉吟片刻,给出了他的建议:
“当务之急,是确保你妹妹和家人的绝对安全。
如果情况真如那个老师所说,那么你妹妹留在当地。
随时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成为对方要挟你的把柄,甚至……成为被灭口的对象。”
他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
“我的建议是,你想办法,尽快、尽量不引人注目地。
把你妹妹,还有你在老家的直系亲属,接出来,接到吕州,或者安排到其他绝对安全的地方。
人先脱离那个环境,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叶小朗心头一震。接出来?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但总存着一丝侥幸,觉得或许没那么严重,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解决。
但李明德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是的,如果对方连举报的老师都敢威胁打压。
那么一旦知道受害者家属中有他这么个在市委工作的“潜在威胁”,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简直不敢想象。
小兰和家人的安全,必须放在首位!
“我明白了,李书记。接他们出来,我会尽快想办法。”叶小朗郑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