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灯光,常常是县委大院最后一盏熄灭的,这个在金山县也不例外。
此刻,赵小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手中拿着的不是亟待批示的文件。
而是一份来自岩台、关于他汉大学长祁同伟近十年境遇的详细调查报告。
报告的内容,比他预想的更为触目惊心,也比那天饭桌上祁同伟带着酒意的愤懑倾诉,更为具体、冰冷,也更具说服力。
这不仅仅是一个怀才不遇的故事,更像是一场系统性的、充满恶意的、持续十年的“冷藏”与“消耗”。
材料显示,自祁同伟从孤山岭司法所调回岩台市检察院侦查监督处,噩梦便开始了。
处长是陈岩石的得意门生,对祁同伟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
业务上,所有重大、复杂、敏感或明显存在瑕疵、容易引发争议和风险的案件。
无一例外被分到祁同伟手上,他成了处里的“救火队长”和“背锅侠”。
办好了,功劳是领导指挥有方、集体决策;
办砸了或惹了麻烦,责任就是他祁同伟“业务不精”、“考虑不周”。
晋升通道几乎被彻底堵死。
几次民主推荐,祁同伟的票数都名列前茅,甚至在市院范围内口碑都不错。
但每一次,到了院党组或上报市委组织部时,总会“恰逢其时”地出现一些“不同声音”或“需要进一步考察”的理由,然后便石沉大海。
某次甚至是一个副处长的位置空出来,祁同伟无论是资历、能力还是群众基础都最合适。
最终却被一个资历、能力都明显不如、但与陈岩石关系密切的人顶替。
理由冠冕堂皇:需要年轻干部,需要多岗位锻炼。
学习培训、外出交流等提升机会,永远与祁同伟无缘。
甚至市里、省里组织的一些专业竞赛、业务评比,处里也以“工作繁忙离不开”为由,阻止他参加。
更让赵小军看得心头火起的是,报告中还提及几件具体事例;
祁同伟曾顶住压力,纠正了一起明显的错捕案件,避免了冤案。
事后却被处长批评“不尊重公安兄弟单位的劳动”,“影响检警关系”。
他曾因坚持原则,对一个证据存在重大疑点的批捕申请说了“不”,结果被举报“滥用职权”、“故意刁难”。
虽经调查还了清白,但“不服从管理”、“个性太强”的帽子却被扣得更牢。
他的年度考核评语,永远是不痛不痒的“称职”,优点是一笔带过。
“不足”却总是“团结同志方面有待加强”、“工作方式有时略显急躁”之类的套话。
十年,整整十年。
一个汉东大学的高材生,一个本应有所作为的检察官。
就这样被消耗在最基层的岗位上,锐气被磨,热情被蚀,除了日渐增长的年龄和眼底越来越深的郁结,几乎一无所获。
报告末尾的评价很客观:祁同伟业务能力突出,原则性较强,在长期不公环境下,未见有同流合污或消极怠工。
也未见有经济问题及生活作风问题。与高小琴交往情况属实,系正常恋爱关系。
赵小军放下材料,久久沉默。窗外的夜色浓重,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祁同伟那天眼中深切的痛苦与不甘,原来那并非夸大其词,甚至可能有所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