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最后几天,汉东大地笼罩在岁末特有的清冷与忙碌交织的氛围中。
金山县那场惊心动魄的摊派风波,随着省委决议的正式下达和后续处理措施的逐步落实,终于缓缓落下了帷幕。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硝烟的气息,但表面的剧烈震荡已然平息,留下的,是深刻的教训。
是洗牌后的官场景观,以及无数人心中难以平复的波澜。
李达康被撤销党内职务、行政撤职、连降两级的处分文件,如同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堵死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搬离了县政府家属院,据说被暂时安排到市档案局某个清闲的科室“等待安排”。
昔日的“李县长”、“李能人”,如今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前科”干部,门庭冷落,形容枯槁。
他是否还在某个角落里愤愤不平地念叨着“阵痛”与“未来”,已无人关心。
金山县的官场,乃至岩台市的政坛,都已迅速翻过了属于他李达康的那一页,尽管那一页充满了警示意味。
易学习的调令也下来了,他被平级调任到省里一个相对边缘的厅局担任副巡视员,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种“冷藏”,政治前途基本宣告终结。
县委书记的空缺,由岩台市委一位副秘书长暂时兼任。
而王大陆的党内警告处分和三年不晋升的决定,也让他变得异常低调,在副县长任上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岩台市委书记王志成背了个党内严重警告,三年不得升迁评优,虽然位子暂时还坐着,但威望大损,未来能坐多久,也成了未知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小军。
省委调查组报告中对他的高度评价和“堪当重任、重点培养、委以更重要职务”的建议,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前程。
尽管正式的任命还未下达,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在风口浪尖上挺直了腰杆、稳住了局面的年轻副书记,其上升势头已不可阻挡(首先你的背后得有人才行,其次你背后的人得说你行才行,再就是你背后的人得行。)。
他不仅赢得了上层的青睐,更在金山县的干部群众中,赢得了“敢说话、办实事、有担当”的口碑。
摊派款项的清退工作,在他的亲自督导下,正有条不紊地进行,虽然资金压力巨大。
但看到群众拿到退款时那如释重负甚至喜极而泣的表情,赵小军觉得,再难也值了。
这天下午,赵小军在办公室审阅着最后一份关于年前困难群众慰问的安排方案。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心里却并不轻松。
金山县的烂摊子,远未收拾干净。财政的窟窿,干群关系的裂痕,发展路径的迷茫。
还有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各种复杂关系和人心算计,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自已这个“临时主持”,肩上的担子一点也没减轻,反而因为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显得更加沉重。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赵小军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接起电话。
“喂,我是赵小军。”
“小军,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林曦那熟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语调轻松,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赵小军精神微微一振,坐直了身体:“曦哥。”
“还在忙?” 林曦问,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外面。
“嗯,年底了,事情杂。” 赵小军简单回答,没有过多诉苦。
“金山县的事情,处理结果我都知道了。”
林曦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些。
“干得不错,小军。在那种情况下,能顶住压力,坚持原则,事后又能稳住局面,把清退工作抓起来,不容易。
我爸前几天跟我通电话,也提到了你,虽然没明说,但我听得出,他对你这次的表现,是满意的。”
赵小军心里一暖,但语气依旧沉稳:“曦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比起给群众造成的伤害,我做的这些,还远远不够。”
“有这个认识就好。” 林曦赞许道
“不骄不躁,时刻保持清醒。这次对你是个考验,也是个机会。
省委那边的评价很高,估计过了年,新的担子就要压下来了,你要有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