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汉东省委招待所的专线电话响了。
林安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北京家里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儿子林曦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和一丝犹豫。
“爸,您还在忙吗?”
“不忙,你说。”林安放下笔,向后靠了靠。他听出了儿子语气里的不寻常。
“爸,是这样……我谈了个对象。”
林曦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林安还是能听出那份小心翼翼。
他眼前浮现出儿子此刻的样子——应该是在自已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或许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遇到重要的事就会不自觉地紧张。
“是伍振华伍叔叔介绍的,叫韩星冉,在国家发改委工作。
人挺好的,有思想,也很独立,我们相处得不错。”林曦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她这周末要去汉东出差,我想着……能不能让她顺便去看看您?”
电话这头,林安沉默了几秒。
伍振华做媒,这个名字让他有些感慨。
伍振华副部长是他早年在外交部时的老领导,对他有知遇之恩。后来他调任中央政研室,伍老已经退居二线,但一直关心着他。
这位老人看人极准,能让他亲自做媒,说明他对这姑娘是认可的,对林曦也是看重的。
“伍老做的媒,”林安的声音温和下来,
“他眼光很高,能入他的眼,姑娘应该不错。周末可以,我安排一下时间,让她来吧,吃顿便饭。你妈妈和爷爷奶奶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他们让我问问您的时间。”
“嗯。具体时间定下来告诉小赵,他会安排。”林安的语气平静如常,但接下来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自然,也很关键
“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电话那头,林曦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她爷爷是韩老将军,五五年授衔的中将,前些年过世了。
她父亲在外交部,是韩副部长。几个叔伯也在北京,在一些部委和央企工作。”
这一次,电话两端的沉默都稍长了些。
林安握着听筒,目光投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映着远处京州的点点灯火。韩家。
他自然知道。韩老将军是开国元勋,战功赫赫,在军内威望很高。
韩副部长他也打过交道——那是个有水平、有原则、也有傲骨的人。韩家在北京,是真正的功勋之家。
而他们家呢?
林安想起父亲林大山。一个从河南逃荒到北京的农民的儿子,十几岁进钢铁厂当学徒,靠着双手一点一点学技术,熬到三级钳工,在车间里干了一辈子。
母亲不识字,在家操持家务,拉扯他们兄妹几个长大。
那些年,家里最困难的时候,连白面馒头都要省着吃。
这就是林家的“家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可以说是艰难。
但林安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相反,他感谢那段岁月,让他知道了生活的不易,知道了普通人的艰辛。
十四岁考上燕大,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十八岁进入外交部苏联东欧司,是因为国家需要人才,而他刚好够努力、够优秀。
后来的二十多年,他驻挪威、促进中巴建交、促进中法建交、驻乌干达、驻意大利……从随员到副司长,从副司长到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