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月,黑海,尼古拉耶夫。
这是北极熊南方最重要的造船中心,这座城市从北极熊帝国时代起就与钢铁和海水纠缠在一起。布格河与因古尔河在这里交汇,然后缓缓流向四十海里外的黑海,再经由博斯普鲁斯海峡、达达尼尔海峡、爱琴海、地中海,一直通向那些北极熊巨舰从未抵达过的远方。
十月的午后,阳光已经没有了夏天的炽烈,斜斜地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色。空气里混杂着河水淡淡的腥气、锈蚀金属的味道,以及远处烟囱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煤味。几只灰色的水鸟在岸边觅食,被人声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对岸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
马克洛夫站在船厂的码头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显然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纸张是普通的龙国产信纸,淡黄色,上面有细密的横格。但那些字——那些用俄文写成的、工工整整的字——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地刻上去的。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码头对面,第聂伯河级重型载重船正缓缓驶离泊位,船体上那面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船厂今年交付的最后一艘大型船只,也是他亲手监造过的第七十六艘船。七十六艘,从六十年代的第一艘导弹巡洋舰,到七十年代的航空母舰,再到八十年代这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奇奇怪怪的民用船只——他看着它们一艘一艘地从船台上滑下去,开进那条河,开进那片海,开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马克洛夫同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的恭敬。他没有回头,只是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凯奇,我说过,你已经失去了信仰,我不想再见你。”
凯奇走到他身边,站住了。这个跟了他十五年的技术骨干,如今穿着龙国产的夹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大概塞着美元或者别的什么。马克洛夫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河面上那面渐渐远去的红旗上。
“厂长,我只是来送东西的。”凯奇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那个龙先生让我带给您的,这是一个龙国孩子给您信,龙先生说上次的信也是他写的。”
马克洛夫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捏在手里。信封很薄,像是只装了一张纸,或者什么都没有。
“那个孩子……”他慢慢开口,“真的是个孩子?”
“九岁。”凯奇说,“龙先生说那是一个神童。他的爷爷是将军,部长。”
马克洛夫没有再问。他把信封塞进另一边的口袋,和那封已经皱了的信放在一起。
“您考虑好了吗?”凯奇问。
马克洛夫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面上越来越小的船影。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那排空荡荡的船台上。
那些船台,曾经同时开工建造过四艘万吨以上的舰船。焊花在夜里亮得像星星,工人们三班倒,汽笛声、锤击声、钢铁碰撞的巨响,从早到晚,从晚到早。那时候,整个船厂像一头巨大的、永远不会疲倦的钢铁巨兽,吞吐着矿石、煤炭、钢铁和无数年轻人的青春。
现在,它安静了。
不是因为老了。
是因为没有人喂它了。
“凯奇。”他忽然开口。
“马克洛夫同志,您说。”
“你为什么要走?”
凯奇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