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伍生训练开始了。
第一天早上五点,起床号跟催命似的响起来。顾长柏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没法过了。
三分钟穿衣打绑腿整理内务?开什么玩笑?
他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绑腿缠了三遍都没缠对,最后干脆随便裹了两圈就往外冲。出门的时候瞥了一眼黄维——那书呆子正蹲在地上,跟绑腿较劲,脸憋得通红。
“黄兄,走了走了!来不及了!”
黄维头也不抬:“我马上……这个结怎么打来着……”
顾长柏一把拽起他:“路上打!”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宿舍,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顾长柏拉着黄维往一班的位置跑,刚站定,集合哨就响了。
区队长蒋鼎文站在队伍前面,板着脸扫了一眼,目光在顾长柏身上顿了顿,然后移开。
“迟到者,出列!”
几个人灰溜溜地站出去,
“围着操场多跑五圈。”
黄维脸都白了。
早操是三公里越野跑。顾长柏跟着队伍跑出去的时候,发现这训练比他想象的要轻松。
他从小在上海长大,家里条件好,吃得好穿得好,个子蹿到一米八三,身体结实得很。再加上平时没少在外面野,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也就那么回事。
跑完回来,他气都没喘匀,旁边李延年已经扶着膝盖大喘气了。
“顾兄……你……你不累啊?”
顾长柏眨眨眼:“还行吧。”
李延年:……
李玉堂:……
旁边马励武和冯圣法两个人,正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他。他俩一个陕西人,一个浙江人,都是吃过苦的,本来以为自已体力肯定比这个上海少爷强。结果一圈跑下来,少爷没事,他俩快废了。
顾长柏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个……我从小就爱瞎跑,习惯了。”
马励武咽了口唾沫:“顾兄,你这……不像是少爷啊。”
“少爷也得吃饭睡觉,吃饭睡觉就得动,动了就有力气。”顾长柏说得理直气壮。
众人沉默。
早饭时间,顾长柏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军规”。
食堂里,几百号人整齐列队,盯着桌上的馒头稀饭,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但没有一个人动——因为区队长还没下令。
顾长柏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咕叫。
终于,蒋鼎文走进来,站在前面,扫了一眼全场,缓缓开口:“开动。”
话音刚落,几百号人齐刷刷坐下,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顾长柏刚咬了一口,就听见旁边有人喊:“慢点吃!小心噎着!”
话音未落,那边已经有人噎住了,脸憋得通红,拼命捶胸口。
顾长柏默默放慢了咀嚼速度。
十分钟后,哨声响起。
“停!”
所有人必须立刻放下碗筷,起立立正。顾长柏看了一眼手里的半个馒头,又看了一眼桌上没喝完的稀饭,心里在滴血。
走出食堂,黄维凑过来,小声说:“班长,我没吃饱。”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那书呆子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委屈。
“我也没吃饱。”他说,“忍着吧,中午多吃点。”
黄维点点头,没再说话。
上午是队列训练。
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一个动作反复练几百遍。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操场上尘土飞扬。顾长柏站在队伍里,跟着口令一遍遍重复,心里默念: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他没叫苦。
因为他发现,班里有几个人比他更惨。
黄维,那个书呆子,站军姿的时候腿直打颤,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咬着牙硬撑,一声不吭。
李芝龙,那个第一天对他一脸不屑的家伙,正步踢得歪歪扭扭,被教官拎出来单独练,脸黑得像锅底。
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三个人,倒是训练得很认真,动作标准,一丝不苟。但顾长柏注意到,他们时不时会偷偷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好像在看竞争对手,又好像在评估盟友。
郑洞国、马励武、冯圣法、李树森这几个,训练也很认真,但表情就单纯多了——就是那种“我一定要练好”的单纯。
还有李延年和李玉堂两个山东兄弟,憨憨的,让干嘛干嘛,从不偷懒,也不多想。
顾长柏一边练一边观察,心里暗暗记下这些人的表现。
中午吃饭,顾长柏学聪明了。
哨声一响开动,他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三口并两口吃完一个,又开始喝稀饭。十分钟哨响,他已经吃完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勉强算半饱。
走出食堂,他发现黄维又没吃饱。
“黄兄,”他忍不住问,“你吃饭怎么这么慢?”
黄维推了推眼镜:“我从小吃饭就慢,细嚼慢咽对身体好。”
顾长柏:……
“兄弟,在这儿,你细嚼慢咽的后果就是饿肚子。”他拍拍黄维的肩膀,“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吃饭的时候别看别处,别想别的事,就盯着碗,往嘴里塞。”
黄维一脸懵:“这……这不符合养生之道吧?”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养生之道能当饭吃吗?”
黄维沉默了。
下午是枪械训练。
顾长柏他爹捐的那五百支崭新的汉造八八式步枪,终于派上了用场。
每人发一支枪,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冰凉。顾长柏握着枪,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东西,以后会跟他一起上战场。
教官开始教持枪、托枪、端枪的标准姿势,然后教拆解、组装、保养。
顾长柏学得很快,他之前在家就打过枪,不过是手枪。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东西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摸几下就上手了。
旁边黄维就不一样了。那书呆子拿着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拆解的时候差点把零件崩飞。
“黄兄,”顾长柏凑过去,“你以前摸过枪吗?”
黄维摇摇头:“没有,第一次。”
“那你慢慢来,别急。”
黄维点点头,继续跟枪较劲。
顾长柏转头看向其他人。李延年和李玉堂两个山东兄弟,明显摸过枪,动作熟练得很。郑洞国、马励武他们也不差,应该都是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