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号,黄埔军校正式开学的日子。
天还没亮,顾长柏就被一阵急促的哨声从床上炸了起来。
“集合!全体集合!”
宿舍里一片鬼哭狼嚎,八个人——不对,现在已经是十几个人了——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有人穿反了裤子,有人找不着鞋,有人脑袋卡在衣服里出不来。
顾长柏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好日子到头了。
码头上,几百号人挤成一团,等着渡船。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的简易栈桥。远处,珠江口的海面上,一艘破旧的渡船正慢悠悠地往这边开。
“就这?”关麟征看着那艘船,脸都绿了,“咱们以后就坐这个?”
陈更拍拍他肩膀:“革命军人,不怕苦不怕累,坐个破船算什么?”
“问题是这船看着要沉啊!”
顾长柏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远处看。珠江口的另一边,有一座岛若隐若现,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黄埔长洲岛。
船终于靠岸。几百号人乌泱泱往上挤,船身晃得跟喝醉了似的。
“慢点慢点!别挤!”有人在喊。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有人掉水里了。
众人探头一看,是个倒霉蛋,正扑腾着往船边游。
“快快快,拉上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落水者被捞了上来,浑身湿透,跟落汤鸡似的。
顾长柏定睛一看——胡宗南。
“胡兄,”他憋着笑,“你这是……提前洗了个澡?”
胡宗南脸黑得像锅底,咬牙切齿地说:“这船……跟我有仇。”
众人实在没憋住,笑得前仰后合。
船开了,晃晃悠悠地往黄埔岛驶去。
顾长柏扶着船舷,看着渐渐远去的广州城,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半个多月前,他从上海坐船来广州,吐得昏天黑地。现在又从广州坐船去黄埔,居然一点都不晕了。
人的适应能力,真是神奇。
旁边,宋希濂凑过来:“柏哥,想啥呢?”
“想我晕船的事儿。”
“你晕船?”
“以前晕。”顾长柏眨眨眼,“现在好了。”
宋希濂一脸崇拜:“柏哥连晕船都能克服,真厉害!”
顾长柏:……这傻孩子,说什么都信。
船靠岸,黄埔岛到了。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大多是清代留下的旧房子,墙上还留着斑驳的弹孔。操场倒是挺大,但杂草丛生,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就这儿?”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破了吧?”
旁边一个教官模样的中年人走过来,板着脸说:“破?你们是来享福的,还是来革命的?”
众人立刻噤声。
集合、点名、分宿舍、领装备……一连串程序走下来,天已经快黑了。
最后一项,分队。
所有人被分成四个队,每队一百多人。一个教官拿着花名册,开始念名字。
“第一队!”
蒋先云、徐向前、贺衷寒、王尔琢、邓文仪、曾扩情、余程万、罗奇、董钊、周振强、蒋孝先……
宋希濂!刘畴西!
顾长柏心里一紧。小老弟被分走了。
宋希濂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舍。
“第二队!”
郑洞国、黄维、周士第、桂永清、俞济时、许继慎、甘丽初、李之龙……
李延年!李玉堂!顾长柏!
顾长柏松了口气。还好,两个山东兄弟还在。
李延年和李玉堂齐刷刷扭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第三队!”
陈更!杜聿明!关麟征!黄杰、霍揆彰、张耀明、李仙洲、侯镜如、孙元良、夏楚中……
陈更冲他挥挥手,关麟征比了个“保重”的手势。
“第四队!”
胡宗南、王叔铭、黄梅兴、刘戡、王敬久、范汉杰、冷欣、宣铁吾、王世和、蒋超雄、彭善、蔡炳炎、容有略、王仲廉、唐云山、何绍周、王万龄……
胡宗南站在人群里,冲他点点头。
分完队,天已经黑了。
众人各自回新的宿舍,安顿行李。
顾长柏躺在新的木板床上,盯着陌生的屋顶,心里空落落的。
半个多月了,天天跟那帮人混在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吹牛一起,睡觉都挤在一个屋里。现在突然分开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顾兄,”旁边床上的李延年探过头来,“想啥呢?”
顾长柏回过神,笑了笑:“想陈更他们。”
李玉堂也凑过来:“要不……把他们都叫出来,聚聚?”
顾长柏眼睛一亮:“行!”
半个小时后,黄埔岛上一块偏僻的空地上,二十多号人围坐成一圈。
月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