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商人继续道:“咱们做买卖的,眼睛就盯着这些差价。眼见山西本地的茶、布、绸缎、瓷器、乃至好些日用杂货的进价涨了,而北边蒙古这边,因为豪格行事……特别,许多部落手里积攒的皮货、羊毛、牲畜急于出手变现,价格反而比往年这个时候还低一些,这一进一出的利差,可就比往常厚了不少。”
他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所以,小的们一合计,便咬牙多筹措了些本钱,从南边、从直隶,甚至从更远的江南,加紧调了一批货过来,主要是茶、布、铁锅、盐(官盐特许部分)以及针线、药材这些蒙古人常年必需、消耗又大的东西,数量嘛……比往常这个季节,多了约莫五成,预计七月中下旬,第一批大车队就能抵达大同。”
另一位姓李的商人补充道:“林大人,咱们提前报备,一是规矩,二也是怕货到的多了,一下子涌进市集,把咱们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价钱给砸下去。三是……如今北边形势微妙,岳托又要来,咱们大批货物聚集,也需要官府多加照应,以免被乱兵或马贼觊觎。”
林承嗣听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半晌不语。
商人的逻辑清晰而直接:利用区域间因政治、军事、货币政策不同造成的物价差,进行套利,这本身是商业逐利的本性,无可厚非。
崇祯百万两白银砸下去引发的山西本地物价上涨,是原因之一;豪格在科尔沁的倒行逆施导致蒙古部落物资短缺、急于抛售特产换取硬通货和生活必需品,是原因之二。这两股力量合流,造就了眼前这支即将到来的、规模空前的商队。
这对大同的羁縻政策而言,短期看是好事。更多、更充裕的货物,可以更好地满足归附蒙古部落的需求,稳定他们的情绪,增强联盟的吸引力。尤其是在皇太极那暧昧的“重新分配牧场”威胁下,充足且价格相对稳定(即便因进货价上涨而有所上调,但比起蒙古部落从其他渠道获取的难度和成本,依然有优势)的大明货物,将成为一种重要的安抚和笼络手段。
但林承嗣想得更深。
第一, 安全。如此大规模的商队,货物价值巨万,在豪格尚未离去、岳托即将到来、草原局势诡谲的当口,本身就是巨大的诱惑和风险源,一旦遇袭,不仅是经济损失,更可能引发商路中断、蒙古部落不满、甚至给敌人制造事端的借口。必须加强沿途护卫和市集守备。
第二, 控制。货物多了,交易量大了,市集会更繁荣,但也更难管理。如何确保交易公平?如何防止大明紧缺的战略物资过量流出?如何监控可能混杂在商队中的探子或违禁品?这对他这个开市使的管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第三, 长远影响。这种因特殊政策刺激和局势动荡产生的贸易暴利,能持续多久?一旦山西新政步入正轨,白银投放速度放缓,或者皇太极换将后稳定了蒙古局势,这种差价还会存在吗?商人们是看到了短期暴利蜂拥而至,但作为朝廷政策的执行者,他需要考虑的是边贸的长期稳定和战略价值。
第四, 那个“降部”。兀良哈部就安置在附近,如此大规模、高价值的贸易活动,对他们会不会产生某种刺激或……提供某种掩护或机会?
思虑片刻,林承嗣缓缓开口:“诸位掌柜审时度势,增调货物,活跃边贸,于国于民,皆有裨益,本官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