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沉水底,怕是认不得了。如今你孤身一人在这山中,有何打算,身上有盘缠么,知道回家的路么”
“我……”刘丰在身上一通摸索后耸肩嘆气。
“家住何方”
“永州附近。”
陈撇一咬牙,耳根微红,“那么远”
“家中没有好的生计……在下无奈。”
“得了,既然走投无路,你且在此候我,待我办些小事,要去一趟建州城,你隨我同行吧,在城中看看能不能落脚谋个差事,好让你赚回家路费。”
刘丰忽然扔了碗站起身,“兄台与我萍水相逢,竟鼎力相助!在下……真不知该如何答谢。”
陈撇笑了声,转身离开。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太阳落山,凉风习习。陈撇搀扶刘丰坐上驴车,一路顛簸赶向建州城。
在蒲草堆里半躺著,刘丰不断探测周围的真元。
他只知这好心人有修为在身,却不知对方是僧、是道、是堂前燕还是別的什么来路。
但在路途中他发现,驴子车行走並非直线。
只要前方存在稍微强烈的真元波动,赶车人便选择了绕路。
此举怪异之极。
刘丰不免隱约猜测:这位兄台莫非和我一样惧怕堂前燕……
与他对面而坐的陈撇则心中不断犯嘀咕:这小兄弟打永州而来,家里不会有人住在永州城里吧……我可有杀过他的家人……
此行路远,他查案的心思急切,然而,即使公务紧急,在遭遇了巨大变故之后,他难得如此轻鬆地与另一个人类相处。
谁也不怕谁,谁也不想害谁。
他太怀念这感觉了……
若徐捺也能听了自己的劝言,双双退隱江湖,或许……每天都能过这种日子罢。
陈撇无奈望著星空,轻轻嘆息。
入城之前,他特地叫停驴车,悄悄宽去官服,换了粗布常服,免惹来多余的目光。
城中客栈档次分了三六九等。
大车店鸡毛店的环境骯脏,实难入陈撇之眼。
尤其……这不相识的小兄弟细皮嫩肉、肤似玉蛇。若那杂来杂往的客栈里住下什么好龙阳的粗糙汉子,把小瞎子丟在这里岂不是害了他。
再三挑拣,陈撇寻了外地商人频繁进出的中档客栈,给了房钱,並贴心领著小瞎子刘丰上楼,將他安顿。
自己则出离客栈,回官驛睡下。
二人约在次日天明碰面。
三更天,刘丰偷偷摘下眼罩,举起铜镜观看自己的倒影。
双瞳金黄,实在显眼,尤其那只重瞳,怎么看都妖气逼人,诡譎奇异。
蛇相的面容配上这样一双眼睛,若走在大街上,不是明摆著告诉街坊:“我是妖,快去报官捉我。”
他苦笑几声,“杨大人还说我化形完美,哪儿完美了……看来我终还是和姐姐一样,她藏不住尾巴,我藏不住眼睛。
如此行走江湖,似乎只能装瞎咯。”
刘丰摇头站起身,摸著下巴那道伤疤走向窗边。
那次逃离了毒蛇林的虎妖偽巢,他特地留下一块伤处任由鳞片坏死。
如今化作人形,那疤也跟了来。
当初留疤,为警醒自身。今日,他涉足了人类的江湖,正该步步为营。
窗被推开,月色朦朧,青瓦托举点点辉光,人间灯火千盏万盏现於眼前。
作为人,刘丰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红尘。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