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帐册,看向沈义伦,“顺宜,你觉得不对”
沈义伦点了点头,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
“度牒售卖,定价二百緡一张。河南府登记在册的僧尼,不过一千二百余人。就算人人补办,也不过二十四万緡。可上个月三万二,这个月五万八,照这个势头,三四个月就能把僧尼的钱全收上来,这对吗”
赵普沉默片刻,把帐册往案上一搁:
“查。”
两日后,洛阳府下辖的几处州县,陆续有消息传回。
永寧县:度牒售卖,共收四千二百緡。备註栏里写著,本县僧尼一百二十三人,补办度牒者九十八人,余者系“劝諭”富户购买。
寿安县:度牒售卖,共收六千八百緡。备註栏里写著,本县僧尼八十七人,补办者七十一人。另“劝导”百姓出家,得度牒银若干。
巩县:度牒售卖,共收九千三百緡。备註栏里写著,本县僧尼一百零五人,补办者六十三人。余者系“追缴”歷年欠税,折抵度牒。
偃师县:度牒售卖,共收一万一千緡。备註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加急钱、勘验钱、誊录钱、保状钱……名目之多,看得人眼花繚乱。
沈义伦合上文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些县令……胆子也太大了。”
赵普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把那些文书收拢起来,整整齐齐摞成一叠。
“走,去见白太尉。”
留守司正堂。
白文珂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那叠文书,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脸色越难看。
翻到最后一本,他把文书往案上狠狠一拍,“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这些县令,简直是胆大妄为!”
他霍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底踩在砖地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强买强卖,强迫出家,还加急钱、勘验钱——他们当新政是什么当敛財的工具吗”
他停下脚步,看向赵普和沈义伦,声音里压著火气:
“我这就上书弹劾!把这些县令一个个全撤了!看他们还敢不敢乱来!”
赵普却上前一步,朝他拱了拱手:
“太尉且慢。”
白文珂转过头,盯著他:
“怎么你还想替他们求情”
赵普摇了摇头,神色郑重:
“太尉息怒。下官不是替他们求情。只是……此事不宜声张。”
白文珂眉头一皱:“不宜声张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已经坏了新政的名声!若不严惩,日后谁还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赵普抬起头,与他对视。
“太尉请想想,新政推行才几个月,就闹出这么多乱子,那些本来就对新政不满的人,会怎么利用这事”
白文珂的眉头拧得更紧。
“下官的意思,这事先压一压。”
“压一压”沈义伦忍不住开口,“则平,这不是欺君吗”
赵普转过头,看向他。
“顺宜,现在向朝廷诉苦,朝廷能怎么办最多不过换一批人,换了人,就能保证新政推行得顺利吗换上来的人,就一定比现在这些人强吗”
沈义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普又看向白文珂:
“太尉,下官以为,这事应该咱们自己派人下去查,一县一县查清楚,那些强买强卖的,责令退钱,那些逼人出家的,放人还俗,寺庙那边,派人去安抚,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
他顿了顿,又道:
“科举在即,朝廷的心思都在那边。等科举过了,咱们这边也处置得差不多了,到时候若有屡教不改的,再上报朝廷不迟,朝廷那时候也有多余人手接替,不至於手忙脚乱。”
良久,白文珂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你说的……也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