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议事散去,夜色已深。
百官陆续退离,宫道之上灯笼成行,光影明灭,映得一张张面孔虚实难辨。有人心怀忐忑,有人故作镇定,有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阴翳。
童贯走在最前,紫袍拖地,步履沉稳,面上依旧是那副对陛下忠心耿耿的恭敬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双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周不言那三条规矩,如三道枷锁,硬生生将他即将落子的棋局逼退半步。
使团人数受限、物品被查、不得入内城、不得靠近太液池与钦天监,就连受书大典都被推迟三日——这哪里是欢迎使臣,分明是把他们当成囚犯看管。
“殿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从廊柱阴影中闪出,躬身随行,声音压得极低,“周不言所提三规,已由内侍省传至城门与驿馆,御林军统领赵破虏亲自带人值守,任何人不得破例。”
童贯脚步不停,老眼微眯,声音冷得像冰:“赵破虏……此人倒是忠心。”
“需不需要属下……”黑影做了个抹杀的手势。
“不必。”童贯淡淡打断,“吕纯阳与周不言都盯着,此刻动赵破虏,等于直接撕破脸。宫变之日未到,我们还需藏在暗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使团入城后,按原计划行事。明面上安分守己,绝不越雷池半步。暗地里,让‘菊影’小队潜入汴河沿岸,继续滋养地脉蚀根阵,切记,不可惊动钦天监。”
“是。”黑影应声,“那清尘道长那边……”
提到清尘,童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此刻,比我们任何人都煎熬。”
“心种已深,秽气已通,越是坚守道心,越是痛苦。你不用去接触,只需让他‘听’到该听的,‘看’到该看的。”
“怀疑一旦生根,门,自然会开。”
黑影躬身领命,身形一晃,隐入夜影之中,再无踪迹。
童贯抬头望向太液池方向,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宫墙,看到了地底深处那道微微搏动的暗红裂隙。
万秽之源在沉睡,也在等待。
等待那把最完美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周不言……”童贯低声呢喃,“你以为设下三条规矩,便能挡住大势?”
“你与秽源早已结下生死因果,玄黄炁也好,古龙髓也罢,最终都会成为它破封的养料。”
“这一局,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从他脚边掠过。
汴梁的夜,越来越冷。
钦天监外,僻静街角。
周不言、南烨真人、吕纯阳三人立在阴影之中,望着宫城方向,神色凝重。
“童贯表面顺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南烨真人眉头紧锁,“他执掌枢密院多年,军中、府中、市井之中,不知藏了多少暗子。使团一入城,汴梁城便等于埋下无数引线。”
吕纯阳负剑而立,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老夫已在太液池四周布下纯阳剑阵,只要秽气异动,剑阵即刻触发。但芦屋道满本体深藏裂隙之中,擅长空间与秽染之术,剑阵能守一时,不能守一世。”
周不言沉默片刻,开口道:“关键,仍在清尘道长。”
清尘此刻的挣扎,便是整盘棋最脆弱,也最关键的一环。
心种不除,汴梁永无宁日。
“清尘本性刚正,道心稳固,绝非轻易能被蛊惑之人。”南烨叹道,“可那秽源心种太过诡异,专挑人心最薄弱之处下手。 doubt、愧疚、自责、恐惧……任何一丝动摇,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周不言闭上眼,神识悄然铺开。
他没有探查清尘,那是冒犯,也是逼迫。
他只是顺着地脉气息,感知着汴梁城每一处隐晦的气机流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色微冷:“甜水巷废墟、汴河底、枢密院后堂、太液池畔……四处都有微弱秽气相连,如同蛛网,正一点点向清尘靠近。”
“童贯是在逼他。”吕纯阳眼神一厉,“他要让清尘亲眼看到,自己与秽源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深,让他自己认定,已是邪魔同类,逼他自己放弃抵抗。”
“我们能做什么?”南烨问道。
周不言深吸一口气:“什么都不做,便是最好。”
“清尘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指点,不是拯救。他需要的是信任。”
“只要他还相信自己守的道是对的,相信身边的人不会弃他而去,心种便永远无法彻底掌控他。”
吕纯阳深深看了周不言一眼,微微颔首:“你比老夫想象中,更懂人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轻微脚步声。
三人同时收声,望向街角。
月光下,一道清瘦道影缓步走来。
青灰色道袍,束发整齐,面容温和,双目清澈,正是清尘道长。
他像是恰好路过,见到三人,微微一怔,随即上前拱手行礼,神态自然,看不出半分异样:“吕祖,南烨真人,周道长。”
周不言目光平静,与他对视,没有试探,没有深究,只是微微点头:“清尘道长。”
南烨真人心中暗叹,面上不动声色:“深夜未歇,道长可是在巡查城防?”
“正是。”清尘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汴梁刚经大乱,人心未定,贫道四处走走,也好安心。”
他说话自然,举止从容,气息纯净,雷法本源稳固,完全看不出半点被秽气侵染的模样。
若不是事先知晓,谁也不会将这位龙门高道与灭世阴谋联系在一起。
吕纯阳淡淡开口:“道长有心了。接下来几日,东瀛使团入城,局势更为复杂,万事小心。”
“贫道谨记。”清尘躬身应下。
他目光微微一转,不经意间与周不言再次对视。
那一瞬间,周不言清晰地感觉到,清尘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快的暗金光华,一闪而逝。
快得如同错觉。
清尘先移开目光,拱手道:“贫道还有巡查,先行告退。”
“道长自便。”
清尘转身,缓步离去,背影挺拔,步伐平稳,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远去,南烨真人才压低声音:“你们刚才察觉到没有?他的神魂……有一丝极淡的秽气波动。”
吕纯阳点头:“不是外露,是内生。心种已与他神魂交融,再难分开。”
周不言望着清尘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他还在撑。”
撑得住一时,撑不撑得住一世,谁也不知道。
同一时间,汴梁城外,汴河渡口。
数十艘大船依次停泊,船身漆成官方使臣样式,旗帜鲜明,看上去规规矩矩。
可若有人能靠近细看,便会发现每一艘船的隐秘角落,都绣着一朵暗紫色五瓣菊花——九菊一派的标志。
船舱之内,灯火昏暗。
一名身着东瀛神官服饰、面色苍白、双目狭长的男子,端坐于主位。他面容枯瘦,指尖细长,指甲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周身气息阴冷如寒潭,正是芦屋道满座下嫡传弟子,菊丸正宗。
在他下方,分列站着八人。
有身披甲胄的武士,有手持符幡的阴阳师,有头戴鬼面的忍者,个个气息沉敛,眼神阴鸷,无一不是九菊一派的顶尖高手。
“童贯殿下传来消息。”菊丸正宗开口,声音干涩刺耳,如同破锣摩擦,“周不言设下三规,使团限五十人入城,物品受查,驻驿馆,不得入内城,大典推迟三日。”
下方一人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周不言小儿,竟敢如此羞辱我大东瀛使团!属下愿今夜潜入钦天监,取他首级!”
“闭嘴。”菊丸正宗冷冷瞥他一眼,“鲁莽行事,只会坏了大事。殿下布局千年,岂会被这三条破规困住?”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暗红秽气,在半空勾勒出一道蛛网图案。
“我们明面上,遵规守纪,安分守己,让赵破虏、御林军、钦天监都放松警惕。”
“暗地里,‘菊影’二十七人早已潜入汴梁城,分散于汴河沿岸、甜水巷废墟、市井暗巷,继续滋养地脉蚀根阵。”
“三日后的受书大典,才是我们动手之时。”
一人低声问道:“那把……钥匙,真的会在大典上开启吗?”
提到钥匙,菊丸正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清尘道长,已是囊中之物。心种种于神魂,秽气连通本源,只要大典之上,殿下略施手段,引动他心障,门,自然会开。”
“到那时,纯阳剑仙拦不住,周不言的玄黄道炁拦不住,整个大宋龙脉,都拦不住万秽之源降临!”
船舱之内,阴笑四起。
秽气如墨,悄然弥漫。
汴河流水无声,将一缕缕不祥的气息,送入汴梁城腹地。
钦天监,地枢密室。
周不言独自盘膝坐于玉台之上,闭目调息。
玄黄气旋在丹田内缓缓转动,龙髓之力温润醇厚,不断滋养着他的道基与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