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战船逆流而上，将“鬼漩”处翻腾的黑水与冲天秽气远远甩在身后。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暂时拉开了距离——秽气如墨滴入清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汴河中扩散，所过之处，游鱼翻白，水草枯黑，连河面都泛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沿途码头，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
“河神发怒了！”有老船工跪在岸边磕头，额头磕出血印。
“是瘟气！快跑啊！”拖家带口的百姓仓惶奔逃，推搡哭喊声不绝。
御林军沿河设立的封锁线在混乱中摇摇欲坠，赵破虏不得不分兵弹压、疏导，进展缓慢。
周不言盘坐于主船舱室，面色苍白如纸。他胸前衣襟染血，既有自己的，也有强行催动玄黄道炁导引秽气时被反冲所伤。怀中同心蛊香囊静静躺着，那抹月华般的光泽已黯淡到近乎熄灭，只余一丝微弱的温热，证明着远方的联系尚未彻底断绝。
“周真人，凝神玉露。”清尘递过一只玉瓶，他自身状态也好不到哪里，道袍破损，持印的右手虎口崩裂，此刻仍在微微颤抖。强行催动紫霄神雷的代价远超预计，若非周不言最后以玄黄道炁护住他心脉，此刻怕是已伤了道基。
周不言接过服下，清凉药力化开，稍稍抚平了经脉中火烧火燎的痛楚。他抬眸看向舱室内众人——南烨真人正闭目调息，头顶白气蒸腾，显然也在强压伤势；慧明大师盘坐角落，九环锡杖横于膝上，佛光黯淡，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黑气，那是被秽气侵体的征兆。
“大师……”周不言欲言又止。
“无妨。”慧明大师睁开眼，枯瘦面容上竟露出一丝平和笑意，“些许秽气，还坏不了贫僧数十年的禅定功夫。倒是周真人所悟的‘导引归墟’之法，着实令老衲大开眼界。若地脉封印未损，此法或真能化解此劫。”
提及封印，舱内气氛骤然沉重。
“那封印……”南烨真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眸中尽是忧色，“老道在钦天监典籍中，似乎见过类似记载。上古时期，中原地脉曾有数次动荡，先民中有大能者以无上法力，将地脉中淤积的‘戾气’、‘秽根’封镇于数处关键节点，以防其污染整条龙脉，遗祸后世。汴梁这段，恐怕就是其中一处。”
“九菊一派，”清尘声音冰冷，“他们不是偶然选中此处，而是早知道此地封有‘万秽之源’！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破坏封印，释放秽气，污染龙脉！”
“不止。”周不言摇头，脑海中浮现出那庞大阴影蠕动的恐怖景象，“那被封印的存在，恐怕不仅仅是‘秽气’。它有意识，有情绪，充满毁灭欲望……更像是某种‘活物’，或者……某种概念的凝聚体。”
活物？概念的凝聚体？
众人面面相觑，脊背发寒。若真是如此，那这邪物的层次，恐怕已远超寻常妖魔鬼怪的范畴。
“报——”舱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御林军校尉单膝跪地，“将军！前方虹桥码头，河水已泛黑，岸边有数十名百姓接触黑水后，突发高热、浑身溃烂，军中医官束手无策！另有……另有三人，状若疯狂，力大无穷，已伤了好几个弟兄！”
“什么？！”赵破虏霍然起身，“速带我去！”
“且慢。”周不言强撑着站起，“我去看看。秽气侵体，寻常医药无用。”
“可真人你的伤……”
“无碍。”周不言摆手，眼中玄黄光泽流转，“正好试试，这新悟的法子，对活人是否也有效。”
虹桥码头，已成人间炼狱。
数十名病患被隔离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哀嚎声不绝。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黑色水泡，破溃处流淌着腥臭脓液，高热使得他们神志模糊。更可怕的是那三名“发狂者”——他们被铁链锁在木桩上，却仍嘶吼挣扎，双目赤红，指甲变得漆黑尖长，嘴角流着涎水，攻击一切靠近的生物。
周不言走近一名发狂者。那人感应到生人气息，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疯狂扑咬，铁链哗啦作响。
“小心！”赵破虏按住刀柄。
周不言却面不改色，并指如剑，隔空点向那人眉心。一缕极细的玄黄道炁透出，没入其额间。
发狂者浑身剧震，挣扎骤然停止，赤红双目中闪过一丝茫然。周不言闭目凝神，神识顺着道炁探入对方体内——只见经脉脏腑中，盘踞着缕缕黑红色秽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啃噬着生机，扭曲着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