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蛊林地的死寂,像一块沉甸甸的黑铁,压得整个苗疆大寨都喘不过气。
方才还清脆悦耳的山间鸟鸣早已消失无踪,连风穿过竹林的声响都变得沉闷滞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腐臭之气,那是秽气侵蚀生灵、腐化草木后独有的味道,与汴梁太液池底万秽之源爆发时的气息同出一源,只是浓度稍弱,却更加阴诡黏腻,一旦沾身,便会顺着毛孔钻入经脉,悄无声息地蚕食神魂与生机。
周不言站在林地中央,玄黄精气自周身缓缓铺开,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气罩,将不断从地底裂缝翻涌上来的黑水与黑雾牢牢挡在外侧。他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如剑,直直望向那道宽约半尺、深不见底的地缝,缝内漆黑如墨,隐隐有低沉的呜咽之声传出,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地底嘶吼挣扎,又像是某种更为恐怖的存在,正在地脉深处缓缓苏醒。
月泠立在他身侧,一身苗家布衣被秽气吹得轻轻摆动,她双手快速结出巫蛊印诀,指尖泛着温润的青绿色蛊光,与周不言的玄黄金光交织相融,形成一道阴阳互补的屏障。同心蛊在两人心口同时轻轻颤动,那缕源自神魂深处的联系如同一条坚韧无比的丝线,将两人的气息、灵力、道心牢牢绑在一起,让周不言躁动的气海迅速平稳,也让月泠消耗的蛊力得到源源不断的反哺。
她抬眸望向周不言,眸中满是凝重:“这秽气并非自然生成,而是有人刻意引动地脉暗流,将太液池秽源的力量分流至此,看似只是一处小小的裂隙,实则已经打通了苗疆与中原地脉的联系。”
周不言微微颔首,指尖轻轻一抬,一滴本命精血从指尖渗出,悬于半空。精血在玄黄精气的包裹下,化作一枚细小的金色符印,缓缓飘向地缝上方。符印刚一靠近,地底的黑水便如同沸腾一般疯狂翻涌,黑雾凝聚成一只只狰狞的鬼手,疯狂抓挠着符印,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响,金光与黑气碰撞之处,不断有白色的雾气蒸腾而起,那是秽气被至阳精气净化后的痕迹。
“你说得没错。”周不言声音低沉,目光始终盯着那道地缝,“芦屋道满虽被镇压,九菊一派也已尽数伏诛,但他们背后的势力并未彻底根除。这些人早已摸透九州地脉的走向,以太液池为起点,暗中开凿秽气通道,苗疆不过是他们布局的第一站,而真正的目的,是唤醒其余六处秽源,让尸仙降世。”
“尸仙……”月泠轻声重复这两个字,柳眉紧紧蹙起,“我幼时翻阅蛊寨古籍,曾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尸仙并非天地正统仙神,而是以万千尸气、秽气、生魂为食,以无上邪法将自身尸躯炼至不朽境界的禁忌存在,超脱阴阳,不入轮回,就连上古巫道全盛时期,都对其忌惮三分。”
“何止忌惮。”周不言轻叹一声,抬手将怀中的《上古巫蛊道残卷》取出,缓缓展开,目光落在那段关于尸仙的记载之上,“残卷所言,尸仙诞生于混沌秽气之中,与天地同生,却不为天地所容。上古时期,巫道四脉联手,才将其封印于九州地脉深处,以七处秽源为阵眼,布下千古封印。可千年以来,封印日渐松动,东瀛邪修、中土邪派相继被其蛊惑,成为破封的棋子,我们在汴梁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尸仙千年布局中的一小步而已。”
话音落下,周不言指尖轻轻拂过残卷上的文字,玄黄精气缓缓渗入,那些古老的符文再次亮起,一段段被遗忘的上古秘闻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原来,湘西赶尸、苗疆巫蛊、祝由尸医、中原道术,本就是上古巫道为守护封印而分裂出的四支传承。赶尸人掌尸气,可镇压秽源阴邪;蛊师炼巫蛊,可调和地脉阴阳;祝由医修神魂,可净化生灵怨气;道人修天地灵气,可布封印大阵。四脉各司其职,守望相助,才能让九州安稳千年。
可随着岁月流逝,传承日渐断裂,四脉渐渐产生隔阂,甚至互相视为异端,封印的力量也随之不断削弱,这才给了尸仙可乘之机。
而他周不言,身负赶尸、道术、祝由三脉传承,又与苗疆蛊女月泠以同心蛊相连,恰好凑齐上古巫道四脉全部力量,天生便是封印尸仙、平定浩劫的关键之人。
想到这里,周不言心中豁然开朗,原本因尸仙秘闻而产生的迷茫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道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这一生,从荒山老尸敲门开始,便早已被卷入这场千古浩劫之中,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既然如此,便迎难而上。
“此地秽气扎根地脉,寻常道法与蛊术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周不言收回思绪,抬眼看向围在林地外的苗疆族人与三位族老,声音清朗,传遍整个林地,“若要彻底解决隐患,必须以玄黄精气稳固地脉,以巫蛊之力净化秽气,再以龙蛊镇邪刀钉住阵眼,三者合一,方能永绝后患。”
为首的老蛊婆拄着雕刻蛊纹的竹杖,一步步走上前来,她白发苍苍,却腰板硬朗,眼神中满是敬佩与恳切:“周道长,我苗疆蛊寨上下,全听你调遣!只要能保住十万大山,保住寨中族人,我等愿付出一切代价!”
其余族人也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坚定:“愿听道长调遣!”
周不言见状,心中微微一暖,不再多言,立刻开始布置。
他先是让月泠带领寨中精锐蛊师,以养蛊林地为中心,布下苗疆最顶级的五方镇巫蛊阵。此阵以金、木、水、火、土五系本命蛊为阵眼,以千年蛊木为支柱,以巫咒为引,可将方圆十里的灵气汇聚于此,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屏障,既能阻挡秽气扩散,又能为后续净化之力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
月泠领命,立刻带着蛊师们行动起来。她们脚步轻盈,穿梭在枯萎的林木之间,将一只只通体晶莹的本命蛊埋入地底,口中念诵着古老而绵长的巫咒。青绿色的蛊光从地面升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个养蛊林地牢牢罩住,原本肆虐的秽气瞬间被压制了大半,翻涌的黑雾也渐渐平息下来。
紧接着,周不言盘膝坐在地缝正前方,双手结出玄黄静心印,双目微闭,开始全力运转体内灵气。丹田气海之中,玄黄精气、螭渊龙髓、纯阳雷火、吕祖无极剑气四力在同心蛊的调和下,不再相冲相克,反而如同四条温顺的灵龙,缓缓游走在经脉之中,最终汇聚于掌心,形成一团圆融璀璨的金光。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玄黄微光暴涨,一声低喝响彻林地:“祝由十三科,地脉安魂符!”
话音落,周不言双手快速舞动,掌心金光倾泻而出,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而繁复的符纹。这些符纹皆是祝由秘传,每一笔都蕴含着天地灵气与至阳之力,正是安抚地脉、净化秽气的顶级符箓。漫天符纹纷纷扬扬落下,如同金色细雨,渗入发黑的泥土之中,所过之处,枯萎的草木迅速抽出新芽,焦黑的地面重新变得温润,那股刺鼻的腐臭之气,也被一股清苦却安神的药香取代。
族人们看得目瞪口呆,眼中满是震撼。
他们早已知晓周不言道术高深、医术通神,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符法威力,举手投足之间,便逆转生死,枯木逢春,这等手段,早已超越了寻常道人,触及了上古巫道的境界。
老蛊婆望着周不言的身影,喃喃自语:“上古巫道重临世间,九州浩劫,终有化解之日……”
就在符箓尽数渗入地脉、林地生机渐渐恢复之时,周不言抬手一挥,腰间的龙蛊镇邪刀自动出鞘,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直直飞向地缝上方。此刀以千年玄铁混合朱砂矿心铸造,又经蛊寨历代巫祝温养,至阳至稳,正是镇压阴邪地脉的无上法器。
“龙蛊镇邪,钉锁地脉!”
周不言一声令下,龙蛊镇邪刀轰然落下,稳稳插在地缝正中央。刀身暗金色纹路瞬间亮起,一股磅礴的纯阳之力顺着刀身涌入地底,将最后一丝残留的秽气彻底净化,那道不断翻涌黑水的地缝,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闭合,最终与地面齐平,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再也看不出半点凶险。
至此,养蛊林地的秽气危机,彻底解除。
周不言缓缓收功,站起身来,气息微微有些浮动。方才连续催动顶级符法与法器,消耗了他大量灵气与精气神,但看着眼前重新恢复生机的林地,看着寨中族人脸上的笑容,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月泠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蛊光缓缓渗入他的体内,帮他梳理紊乱的灵气,声音柔缓:“辛苦了。”
“有你在,不辛苦。”周不言转头看向她,眸中满是温柔。
同心蛊轻轻颤动,两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已明白彼此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