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对朝堂积弊、对世家祸根、对儒教桎梏,你的拳头,却慢了、软了、钝了。”
“你登基之后,明知五姓七望把持朝政、垄断仕途、兼并土地、鱼肉百姓,是大唐百年最大的祸根,却迟迟不敢动手。
你怕世家联手反叛,怕旧臣离心离德,怕天下士子诟病,怕留下千古骂名,于是你选择妥协,选择平衡,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世家蛀空大唐的根基,任由百姓在世家的压迫下流离失所。”
“你明知儒教神权束君、禁锢思想、空谈误国、阻碍革新,却不敢破除。你信儒臣的纲常,守儒家的礼教,被魏征一众儒臣死死捆住手脚,想做的事不敢做,想改的制不敢改,想除的弊不敢除,活在儒教的枷锁里,活在天下人的非议里,活在自己的道德绑架里。”
“你纵旧臣擅权,容勋贵跋扈,明明看到了贞观盛世下的千疮百孔,明明知道大唐的积弊早已深入骨髓,却因为心软、因为畏惧、因为优柔寡断,迟迟不肯挥出那柄革故鼎新的拳头。”
“你杀兄弟时的狠绝,用在了骨肉相残上;你治天下的魄力,用在了粉饰太平上;你握皇权的手段,用在了制衡妥协上。”
“父皇,你这一生,拳头砸错了地方。砸向亲人时快、准、狠,砸向积弊时慢、软、钝,这才让大唐积弊百年,百姓受困百年,江山隐患百年。”
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把淬冰的尖刀,精准地戳中李世民一生的软肋、一生的遗憾、一生的无奈。
李世民的拳头,死死攥起。
枯瘦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尖锐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殷红的血丝从掌心渗出,顺着指缝缓缓滴落,落在素色的锦缎上,晕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触目惊心。
他的回忆闸门,被李承乾的话语彻底冲开。
他想起登基之初,看着山东士族把持科举。
寒门士子无出头之路,心中怒火中烧,想要下旨清查世家田产、削弱世家权势。
可房玄龄、萧瑀、高士廉等世家出身的旧臣齐齐跪地死谏,说“世家根基深厚,不可轻动,恐生大乱”,他犹豫了,妥协了;
他想起看着儒臣空谈纲常,不重实务,朝政效率低下,想要破除儒教独尊的局面,重用实干之才,可魏征当庭死谏,说“儒教乃国之根本,纲常乃君之底线,陛下不可违逆天道”,他动摇了,放弃了;
他想起看着勋贵子弟圈地扰民、鱼肉百姓,想要严惩不贷、整顿吏治,可长孙无忌等勋贵重臣哭诉求情,说“勋贵皆为开国功臣,不可寒了人心”,他心软了,放过了;
他一生都在妥协,一生都在平衡,一生都在怕。
怕骂名,怕反叛,怕动荡,怕失去来之不易的盛世虚名。
他敢杀兄弟,敢逼父亲,却不敢对积弊下手,不敢对世家开刀,不敢对儒教破局。
他的拳头,真的不够快,不够狠。
想到这些,李世民的胸腔剧烈起伏,急火攻心,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勉强将那口鲜血咽了回去,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悔恨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