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他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念想、最后一丝遮羞的体面、最后一丝苟延的意志,彻底轰得粉碎。
这是李世民一生都不敢触碰、不敢言说、拼命掩盖的终极心结。
武德九年的玄武门,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罪孽,是他当了二十三年天子都寝食难安的梦魇。
他穷尽一生,开创贞观之治,轻徭薄赋,任人唯贤,开疆拓土,让万国来朝。
为的就是用盖世功绩,掩盖杀兄、弑弟、逼父的滔天罪孽。
他修史立传,粉饰过往。
将玄武门之变说成“安社稷、救苍生”的无奈之举。
为的就是不让天下人诟病,不让后世子孙唾弃。
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将玄武门之变从“污点”说成“正统”,从“罪孽”说成“传承”。
可如今,他最疼、最恨、最无奈的儿子李承乾。
偏偏当着他的面,将他一生拼命掩盖的秘密,赤裸裸地公之于众。
还将其奉为大唐帝位的正统继承法,奉为要代代流传的玄武门精神。
这比千刀万剐还要诛心。
比提着李治的头颅砸在他面前,还要残忍。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浑浊的眸子,瞬间被极致的痛苦、绝望、崩溃填满。
他的瞳孔骤缩到极致,眼球布满血丝,如同要炸裂一般。
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张脸从惨白变成青紫,再变成死灰。
玄武门的血色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大哥李建成中箭倒地时,那声撕心裂肺的“二郎”;
四弟李元吉被斩下头颅时,飞溅在他脸上的温热鲜血;
皇祖李渊被逼宫时,须发皆白、老泪纵横的绝望模样;
登基之后,无数个深夜里,他被兄弟索命的噩梦惊醒;
史官笔下欲言又止的隐晦,朝臣心中心照不宣的诟病……
他一生的挣扎,一生的弥补,一生的自我欺骗,在李承乾这句“玄武门精神永流传”面前,彻底沦为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洗刷罪孽的圣君,却不料,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早已长成参天大树,将玄武门的“罪孽”,变成了大唐的“正统”。
急火攻心,五内俱焚,气血倒涌!
一股浓烈的腥甜,猛地从李世民的丹田直冲喉头,冲破他死死咬紧的牙关,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口猩红的血丝,夹杂着破碎的血块,从他口中猛然喷溅而出。
猩红的血珠漫天飞溅,如同凄艳的残花,狠狠洒落在明黄色的龙椅扶手、鎏金坐垫之上。
在华贵的绸缎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狰狞的血花。
那是贞观天子的血,是气数已尽的帝王血,是一生心结被戳破后的绝望血。
血丝喷溅的瞬间,李世民浑身的力气彻底被抽干。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重重向后倒去,脊背砸在龙椅的靠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再也抬不起半分,脑袋歪靠在椅边,面如死灰,唇无血色。
那双曾经横扫天下、洞察人心的眸子,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变得空洞、麻木、死寂,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