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帐篷里了。
河边的水声先灌进耳朵里。
哗哗的,不急不慢,和北美的安静完全不一样。
宋诚睁开眼睛,站在滇南的河滩上。
身后是一个帐篷,孤零零的,灰绿色的,和周围的树几乎融为一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拉链是拉好的,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河边没有人。
那三个傢伙大概还在帐篷里睡觉。
他沿著河滩往上走,脚下的石头和沙子和北美的不太一样,更碎,更滑,顏色也更深。
走了大概五分钟,就到了那片更大的营地。
三顶帐篷扎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比河滩那边高出一截,不会被水淹。
帐篷的顏色都是灰绿色的,和他在北美用的那种差不多。
营地里很安静。篝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黑灰。
旁边的石头上放著几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宋诚站在营地边上,听了一会儿。
帐篷里有鼾声,不大不小,断断续续的。
他认得出那个声音,徐志伟的。
那个胖子睡觉的时候总是打鼾,有时候打著打著会突然停一下,像憋住了一样,然后又接著打。
另外两个帐篷里没声音。
陈国富睡觉很老实,不打鼾也不翻身,躺下去什么样醒来还是什么样。
秦川睡觉更安静,像死了一样,有时候宋诚都怀疑他是不是还活著。
三个人都在睡。
宋诚没有叫醒他们。
他绕过那三顶帐篷,走到营地后面。
一辆三轮车停在那里,车斗里堆著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个编织袋、一捆绳子、一把生锈的砍刀。
他走到车斗后面,把那些东西搬下来,堆在地上。
编织袋里不知道装的什么,沉甸甸的,他也没打开看。
绳子顺手扔在旁边的草丛里。
那把砍刀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锈得厉害,刀刃上全是缺口,已经没法用了。
他把砍刀也扔在草丛里。
车斗清空之后,他绕到前面,检查了一下油箱。
油还有大半箱。
他坐上去,踩了一脚启动杆。
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声音在河谷里迴荡,把那几顶帐篷都震得嗡嗡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没人出来。
大概那三个傢伙睡得太死了。
他掛上挡,鬆开离合,三轮车摇摇晃晃地往河谷外面走。
突突突的,一路顛簸,把河滩上的石头碾得嘎嘎响。
他要去县城。
要买的东西太多了,钉子、锯子、绳子、锄头、种子、化肥,还有更多他不知道在北美能不能找到的东西。
北美那边太慢了。
哨塔要建,农田要开,黄金要挖。
他需要工具。
更多更好的工具。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走,把河谷甩在后面。
山越来越矮,路越来越宽,天也越来越亮了。
宋诚握著车把,眼睛盯著前面的路。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到了县城先去哪里、买什么、花多少钱、怎么带回去。
一样一样地算,算得很细。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
河谷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连水声都听不见了。
……
宋诚开著三轮车进镇子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街上的铺面都开了,卖农资的、卖五金杂货的、卖种子化肥的,一家挨著一家,门面都不大,但东西摆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混著河水的潮气和柴油的味儿,还有路边早点摊子飘出来的米线香。
他把三轮车停在街尾一棵大榕树底下,熄了火,从车斗里翻出一个编织袋,抖了抖灰,拎在手里。
先去的农资店。
店面不大,两扇捲帘门全拉开了,里面堆著成袋的化肥和农药,墙上掛著锄头、镰刀、耙子,货架上摆著各种型號的锯片和钻头。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正蹲在门口抽菸。
“老板,锄头怎么卖”
店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站起来。
“你要哪种挖地的还是开荒的”
“开荒的,要结实点的。”
店主从墙上取下一把,递给他。
宋诚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刃口开得还行,但不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