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白天的约定又提了一遍,加上了具体的时间。那句话从“随口一说”落成了“明天见”。
孟铭短促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裹着戈壁夜里的沙粒,凉丝丝地灌进肺里。他把双手插进兜里,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行。”
得到了他的回应,阿伊莎轻轻点了点头,停住的脚步再次抬起,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转了个方向,便朝着院墙另一侧的沉沉夜色里走去,衣摆被夜风带起,很快又落了下去。
在被院里白炽灯染得发灰的亮白天光里,远处能看见几栋土坯平房的影子,在黑沉沉的戈壁夜色里若隐若现,模糊得要孟铭微微眯起眼,才能在连绵起伏的沙丘轮廓里,确认那片她要去往的方向。
孟铭塌下肩膀,往后一靠。
肩膀碰到土墙的瞬间,沾在上面的沙土簌簌往下掉。一部分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窸窣;一部分被他肩膀接住,停在衣料上,时不时有几颗站不稳,咕噜噜滚下去。更多的,则被塞进衣服的褶皱里,藏起来,不动了。
他垂在兜里的手摸索了两下,熟门熟路地摸出了金属打火机和被挤的有点皱的烟盒。
指腹摩挲着打火机冰凉的外壳,咔哒、咔哒,反复开合了好几次盖子,橘红色的火焰一次次窜起来,又一次次被夜风吹灭,把他紧绷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指尖已经捏到了烟盒的封口,想要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他低低啧了一声,又把烟盒重新塞回了兜里。
孟铭视线始终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阿伊莎往前走。
看着她一步一步,从白光与月色交界的地方,走进那片灰白的亮里,走进模糊的平房影子之间,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进夜色,再也分不清哪是房、哪是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靠着土墙站了多久。
夜风刮得脸颊越来越疼,裤脚里灌满了刺骨的冷意,可他却像没了知觉似的,依旧定在原地。
直到视线尽头,那片模糊的平房影子里,终于有一栋亮起了一盏微弱的暖黄灯光。光很淡,却稳稳地穿透了夜色,勉强照亮了窗户四周斑驳的黄泥墙面。
那点暖意在灰白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这片戈壁夜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孟铭盯着那点光看了半晌,眼睛开始发涩,他才垂下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冷气灌入肺部,有点凉,他放缓动作,将这股凉气缓缓吐出。
他直起身,骨头咔哒响了几下。
身体被冷风吹得僵硬,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跺了跺脚,把灌进鞋里的沙子抖出来一些。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被风一吹就散:“应该是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