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株旱稻,和我们试验田里的不一样。”
孟铭顿了顿,在脑子里把那点观察掰开揉碎了,才继续往下说。
“这东西耐盐又耐旱,根系比一般品种长得多,也粗,硬邦邦的,像铁匠铺打出来的钉子,硬生生钉进沙里。”他抬手比划了一个向下掘进的弧度,手掌在半空中猛地一攥,仿佛抓住了那深埋地下的根须,“这种旱稻的根系能往深处扎,穿透表层松散的流沙,直扎到普通旱稻活得久,也更适配咱们这种地方。只要浅表层是流沙,底下能摸着半点湿气,它就能活。”
古丽夏提教授伸手拿起桌角的种子袋,对着头顶昏黄的灯光细细端详。
薄塑料膜挡不住光线,那些干瘪的谷粒在光晕里无所遁形。
乳胚处那点若有若无的红丝,被灯光一照,竟像活了一般,丝丝缕缕地显影出来,在发黄的胚体上格外扎眼。
孟铭看着古丽夏提教授的动作,抬起手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不太确定:“不过,我猜测也就只能这样了。要是底下那层润着的土也彻底干透,连半点湿气都剩不下,整个地下全变成松散的纯流沙,没有一点能扎根的硬土层,那就算它是铁打的根、钢铸的须,恐怕也没辙。”
红丝旱稻的根能扎进沙里抓水,靠的是地底下有润土能挂住根、能供上水分。
要全是纯流沙地质,风一吹,沙子就跟着动,红丝旱稻的根扎进去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结局无非是被流沙埋住闷死,或者扎得再深也碰不到半点水,只能一点点耗干自身的养分,慢慢枯萎。
旱稻再怎么耐早耐盐,也不是石头,总得靠水分活着,真要是遇上那种寸水不存的纯流沙地,就算它天生适配这片戈壁,也扛不住,说到底,还是得看底下能不能留住那点救命的湿气。
这事情,不用他揉碎了说,教授都明白。
“嗯,你继续说。”古丽夏提教授把种子放回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里藏着一点考校,“我想,你应该不止有这么些发现才对。”
“还是教授懂我。”孟铭咧嘴笑了笑,那点散漫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抵达眼底,脸上的神情便倏然收住,换上了全然的认真,“阿伊莎跟我说,这些本地旱稻,最初就是咱们筛选出的最优品种。当年她和王教授也一眼就看中了它的优势,可到最后,还是因为一些跨不过去的技术难点,不得不放弃。”
古丽夏提教授缓缓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袋干瘪的稻穗上,像是在透过这袋种子,回望那些年在风沙里的坚守。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这是本地的老品种了,祖祖辈辈种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到了现在,本地居民种下去一亩,等麦子收获的时节,能撑过风沙活下来的,不足千分之一。而这些活下来的,再经过自然性状的严酷筛选,最后能长出红丝的……”
“只有百分之二点三。”孟铭接过话头,声音沉了几分,“这意味着一亩地里,可能最终只能留下几十株。运气差的时候,甚至一株都没有。旱稻的红丝性状出不来,就意味着关键基因存在某种缺陷,连下一代都无法稳定繁殖,直接就断了种。”
古丽夏提教授看着他,平静地颔首,算是印证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