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能从满脑子的土壤数据、沙化程度、稻苗长势……各种各样的思绪当中挣出一片难得的空白,什么都不用想,就安安稳稳地躲在这片空白里,发呆也好,歇口气也罢,都好。
搭在膝盖上的手顺势落下,他的指尖再次探进泉水里。清冽的凉意瞬间顺着指尖的肌理往上窜,一路漫到了心口。
孟铭指尖轻轻拨了拨水底被泉水磨得圆润的细沙,看着清冽的泉水源源不断从沙层深处渗出来,又顺着平缓的地势,慢悠悠地往低处的水潭汇去。
目光顺着水流往上移,泉眼涌水的地方,围着一圈垒得整整齐齐的卵石,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四周的流沙。那些石头大小相近,层层叠叠,缝隙里填着细沙,却不见一丝垮塌的痕迹。
显然是有人花了十足的心思,一块一块挑出来,又一圈一圈垒起来的。其用心的程度,连挑选的石头都是光滑圆润,堆叠的也十分整齐,不像是急匆匆之下,随手搭起来的。
孟铭盯着那圈卵石,看了好半天,仔细观察下,能看到石头被水汽浸得发暗,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孟铭想着,这模样要是上手去摸,应该是滑溜溜的。
能把石头垒得这么用心的人,大概没想着让谁看见,一心只想着这眼泉能多活几年,多润几棵树,多养几株苗。
顺着那圈卵石望过去,孟铭的视线落在了阿伊莎身上。
她坐在水边一块被晒得温热的平整石头上,手里扯着一根细细的红柳枝,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着水面。涟漪一圈又一圈的荡开。
风从水面掠过来,带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也没去理,就那么由着它们飘。
她显然是陷在了自己的思绪里,目光追着水面晃荡的波纹,全然没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孟铭便悄悄收回目光,落向了身侧的红柳丛。
风又一次穿林而来,裹着泉水的清润潮气,混着红柳叶独有的清涩气息,轻轻扑在他脸上。猝不及防地,他想起了刚来的那天。
刚到那会儿,漫天黄沙吹的人张不开嘴,单调的土黄装饰着视线所看到的任何一个地方,院子里乱糟糟的,乌泱泱围了不少人,他蹲在墙角抽烟,只觉得这地方又干又苦,连多待一天都觉得煎熬。
现在他蹲在这汪泉水边上,浑身汗湿,嘴唇干裂,累得腿都在发软。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刻着今天见到的那些景色……是那条干河床裂着的嘴,是枯死的胡杨伸着的手,是被风沙埋了半截的土墙,也是散落在戈壁里的绿洲碎片……
单单是想一想,孟铭都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的视线再次落回水面,双手并拢掬起水,一下又一下往脸上扑去。
清冽的凉意瞬间漫过发烫的肌肤,麻痹了被烈日灼了大半天的神经,刚冒头的燥热瞬间被压得干干净净。他这才停下动作,泉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衣领里,被晒得泛红发烫的皮肤骤然遇凉,瞬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微微蹙了蹙眉,扯过颈间围巾的一角,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痕。
湿润的肌肤被风一吹,泛起一点细细的痒意,他也没放在心上,径直转过头,再次看向了阿伊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