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握着车把的手松了些,车速也稍稍提了提,车轮碾过细沙,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风一吹,又被浮沙盖了大半。
车身稳了,颠簸轻了,可孟铭的心却没能跟着平稳下来。
又开出一段距离,孟铭眼尖地瞥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晃。藏在低矮沙丘下地,是一道细细的、亮亮的反光。
他视线立即跟了过去,仔细看了看才看清那是水源。
说是水源,不如说是一眼快熬干的泉眼淌出来的细流,一条最宽处也比胳膊粗不了多少的土渠。
水从上游的方向蜿蜒淌过来,一路往干沙里渗,一路被头顶的烈日烤着蒸发,等流到这片低洼下游地里,早就没了渠的模样,只剩地面上一道浅浅的湿印子。
细若游丝的水线往前挪一寸,就被干沙吸走一寸。
根本用不着一场掀天揭地的黑风暴,只要风再烈上几分,连着吹上三天三夜,这点苟延残喘的细流,就会被漫天浮沙彻底埋死,连一丝水汽都剩不下。
他收回视线,沉默地望着三轮车前进的方向,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板上粗糙翘起的锈皮。
沙漠不是真的没水,塔克拉玛干的边缘立着常年覆雪的冰川雪山,融水年年都往沙漠腹地淌,说起来,这里从来不是无源之水。对孟铭来这里干农业的团队来说,在沙漠里难得不是找水,是留水。
就像眼前这眼泉,刚淌出来的水,被头顶烧得正烈的日头烤着,不出一天就能蒸发得干干净净,全飘进了云层里。偏偏沙漠里的风又最是不讲情面,刚聚起来的一点薄云,转眼就被它卷去了千里之外的别处。
这片干燥的戈壁,连一滴回头雨都等不到。
要在这片地里种出稻子,要让这片沙化的土地活过来,核心的是让土壤留住水,可就这样一句话,谈何容易?
他脑子里乱糟糟飘着很多东西,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色一一闪过。
例如河床的裂口、枯死的胡杨、一夜消失的村子、被干沙一寸寸吸走的水线、那句“水不来,盐不走,人就活不了”的定论、还有那句重得压人的“要让土壤留住水”……这些念头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堵得他心口发闷。
以至于三轮车颠了多久,四周单调到麻木的土黄以什么样的姿态撞进视野,他半点心思都没分给。
直到阿伊莎拧灭了油门,破三轮突突了一路的轰鸣骤然收声,戈壁里永不停歇的风声瞬间灌满了耳朵,孟铭才猛地回过神。
他坐在车里,顺着车停下的方向抬起头,往沙丘外望去。
他们停在这片区域最高的沙丘脊线上,脚下不再是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沙丘脉络,而是一片豁然铺展开的广袤黄戈壁滩。
就在这片寸草难生的死戈壁正中央,嵌着一汪带着活水源的绿洲,像被天神随手落在黄沙里的一块碎翡翠,在漫天苍黄里撞得人眼目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