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越往沙漠深处开,周遭的景色就越单调,天地间又如先前一般,只剩铺天盖地的昏黄。
两人像两叶漂在死沙海里的孤舟,彻底被裹进了这片漫无边际的苍黄里。
风沙从他们身侧擦过,呼呼地吹过耳边,孟铭围巾下露出的那截皮肤,还是被晒得发疼。
他时不时的会抬起手去挠两下,或者用手掌短暂的覆上去,减少肌肤和阳光接触的时间,等手背开始发疼了,他再移开手。
也不知道颠了多久,孟铭被三轮颠的意识都有些发木了,视线飘忽的荡在天地间。
在漫无边际的土黄里,孟铭忽然瞥见了几根歪歪斜斜戳在沙地里的枯秆。半截秆子埋在浮沙里,露出来的部分干硬嶙峋,像被黄沙半掩的枯骨,在风里孤零零地晃着。
孟铭隔着厚厚的围巾,闷声问了一句:“哪里怎么会有枯秆?以前有人在这里种过地?”
这四周全是漫无边际的流沙,就算有地下水,也藏在几十米、甚至上百米深的地底。一旦过了百米,对这片靠天吃饭的土地来说,就跟彻底没水没两样。
不是所有沙地都能扛住百米深井的开挖不塌陷,更不是所有庄稼的根,能往死沙里扎上百米去寻水。
别说种下去要结穗的稻子,就是戈壁里最耐旱、最能扎根的梭梭柴,也难扎到这个深度。
起码到现在为止,没有哪种作物,能在这片吃人的沙漠里,完成这样的壮举。
可那几根孤零零戳在沙里的枯秆,骗不了人,这意味着曾经有人在这里开荒、犁地、播种、浇灌……后来不知是引水的渠被沙埋死了,还是耕地被盐碱彻底啃透了,或是人熬不住举家迁走了,又或是种下去的种子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总之,这片地就这么荒在了漫天黄沙里,只剩这几根风一吹就晃的枯秆,还在执拗地证明着,这片吃人的沙地,也曾被人当作过讨活路的指望。
这不由得让孟铭感到好奇,为什么还会有人在这里,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方开垦出那么一片地来种东西。
阿伊莎握着车把的手微微紧了紧,指节上干裂的口子绷得更明显,她往枯秆的方向扫了一眼,黑沉沉的眸子只顿了半秒,就重新落回前方起伏的沙路。
她的声音被热风熏得发闷,隔了一会儿才飘过来:“那是撂荒地……以前是附近一个村子的耕地,我来之前也有别的团队在那里设过试验田、观测点。后来一场黑风暴过来,一晚上就全掀翻了。”
风太大,吹的她的声音都变形了。
三轮车突突的轰鸣震得孟铭脚底发麻,他扒着栏板,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铁皮上翘起的锈皮。
阿伊莎迎着扑面而来的烈风微微眯起眼,握着缠了破布的车把的手稳稳一转,避开了前方一道被风沙刮出来的深沙沟,车身只轻轻颠了一下,依旧稳稳地往前冲。
直到这阵卷着沙砾的狂风刮过去,耳边呼啸的风声弱了大半,她才继续开口,声音被干热的风烘得微微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