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药汤煎好的空隙,陈远翻阅着工部新呈上的高炉改进奏报,无意间低声自语了一句:
“这焦炭配比若再优化,或能提升铁水温度,只是水泥凝结速率需重新匹配……”
话音刚落,旁边正在分拣药材的华姝头也未抬,接口道:
“祖父曾言,陛下麾下巧匠,善用火候,调和诸材,犹如医家配伍君臣佐使。
水泥速凝如金疮药需见效迅捷,高炉火旺如用猛药直攻痼疾,其中平衡之道,理虽异,道却相通。”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陈远霍然抬头,眼中锐光一闪:“你听得懂?”
“水泥”、“高炉”、“焦炭配比”,这些词汇绝非此时空应有!
华姝这才停下手中动作,看向陈远,眼神依旧清澈坦然:
“听得懂些许。祖父空闲的时候,便会给我说起这些。
他说,那是‘格物致用’之术,看似奇技淫巧,实则暗合天地生养之理,亦是‘大医之道’——
医人,医国,医这天下贫瘠困顿之病。”
她略一沉吟,补充道,
“祖父尝言,陛下所为,是以金石土木为药,以工匠农人为医,调理的是九州大地这具沉疴已久的病躯。
此等心胸手段,他老人家……深为佩服。”
陈远久久不语,心中波澜起伏。
他原以为自己带来的变革,虽影响深远,但在此时代智者眼中,或许终究是“奇技”,是“工具”。
却未曾想,竟有一位医道圣手,以“医道”观“工道”,将其升华至“活人之术”、“大医之道”的境界。
华佗,不仅是一位神医,更是一位思想通达、眼界超越时代的哲人。
而眼前这位尽得其真传的少女,虽言语稚嫩,却已承袭了这份独特的视角与理解力。
他看着华姝那双倒映着阳光与药草影子的明净眼眸,第一次觉得。
在这陌生而古老的时空里,似乎遇到了一位能真正“听懂”他的人。
尽管对方理解的路径,与他出发的起点如此不同。
这份认知,悄然消解了些许他身为穿越者的孤独。
也为这间弥漫药香的静室,增添了一缕思想共鸣的微光。
而这份微光,似乎比金针药石,更能触动他内心深处某些沉寂的角落。
……
这一日,孙尚香拉着云岚隐在静室外廊柱后,看着室内华姝专注侧影与陈远平静闭目的脸庞。
她压低声音,对云岚耳语,语气带着武将特有的敏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岚姐姐,你觉不觉得……那小医女看陛下的眼神,太过清澈专注了?专注得……不像仅仅在看一个病患。”
云岚微微一怔,望向室内。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华姝清丽侧颜与纤长手指上。
她正凝神捻动一枚金针,目光清澈如泉,倒映着陈远的轮廓。
那目光,确无畏惧谄媚,也无男女之防,却有一种几乎要将对方生命脉络彻底洞察的……纯粹投入。
云岚心头莫名一紧,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是袖中的手指,悄然收拢。
……
时间飞逝,疗程第四十九日已然降临。
暮色四合,静室内烛火摇曳。
最后一针,需刺入脐下三寸,气海穴。
此乃性命之根,精气之海,关锁之核心。
华姝指尖捏着最长最细那枚金针,凝神静气,却罕见地犹豫了片刻。
她想起锦囊中那枚“金刚大力丸”,爷爷遗命“慎用”。
言其药性霸烈,可助冲关,亦有焚身之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