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甚至翻出陈年旧账。
华歆指责夏侯惇刚愎自用致有潼关之失,夏侯惇则怒骂华歆是贪生怕死、卖主求荣之徒。朝堂之上一片乌烟瘴气,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秩序。
曹丕闭着眼,耳中是臣子们激烈的争吵,耳外是那每隔一段时间便准时响起的、仿佛催命符般的炮声。
那炮声并不密集,却极有规律,每一次轰鸣,都像是在提醒他。
你们的城墙、你们的士兵、你们的勇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多么可笑。
他脑海中不断闪现探子回报的战场惨状。
披着数十斤重甲的虎豹骑,在百步之外就像纸人一样被轻易撕裂、
坚固的关隘在那种会爆炸的铁球下,如同孩童的积木般崩塌......
那不是战争,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士气,城防都督的密报就压在他的袖中。
守军士卒听闻前线败绩,已士气低迷,面对城外那些未曾见过的、会喷火吐雷的怪物,恐惧日增。
甚至,已有小股士兵趁夜坠城逃亡的案例。
这样的军队,真的能如夏侯惇所说,进行惨烈的巷战吗?恐怕炮声一近,便会溃散。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阶下。
华歆等人,眼中是现实的恐惧与对家族延续的算计。
夏侯渊等人,眼中是赴死的决绝与不甘的怒火。
但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对那未知武器的茫然与惊悸?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冲入大殿,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尖利变形:
“陛......陛下!西......西明门敌楼!刚被一炮击中!楼塌了半边,守军伤亡数十!”
殿内瞬间死寂,连最激昂的主战派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西明门,那可是洛阳坚固的内城城门之一!
这意味着,敌军的火炮,已经能准确威胁到内城核心了!
下一次,会不会就是这嘉福殿?
曹丕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一声急报彻底粉碎。
困守?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仅仅是城破身死,恐怕整个曹氏、夏侯氏宗族,乃至这洛阳城内数十万军民,都要为这无望的抵抗陪葬。
父亲一生基业,难道最终要落得如此惨烈的终结?
华歆抓住时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为江山社稷残留血脉,为满城百姓寻一条活路,请陛下......速作决断!”
他身后,一片投降派官员随之跪倒。
夏侯渊须发戟张,还想说什么,曹丕却疲惫至极地摆了摆手,止住了他。
曹丕的目光缓缓移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
看到那黑云压城的敌军,听到那代表着一个崭新且残酷的战争时代的炮声。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浑浊而不甘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建功立业”的雄心。
最终,这一切都化作了无尽的苦涩与无力。
良久,曹丕极其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洞,在大殿中响起:
“传朕旨意......罢兵,开城。”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切割他自己的血肉。
“拟写降表......愿去帝号,归顺......季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