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缓缓抬眸,看向陈远,轻轻点了点头。
陈远的目光先落在孙尚香身上,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钝痛:
“香儿,我知道你恨,恨孙权,恨周瑜,恨那些将你当做棋子的人。我也知道,你怨我,怨我那日拦着你不让你去复仇,怨我......或许给你的安全感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字眼。
“在夷洲......那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回来后,什么都忘了,面对完全陌生的我,还有......岚儿,你心里......怕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孙尚香一直死死锁住的情感闸门。
她猛地抬起头,泪光早已在眼中汇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嘴唇哆嗦着,那些被刻意压抑的、黑暗的记忆汹涌而出,伴随着颤抖的声音:
“怕?何止是怕......”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夷洲那个山洞......又黑又冷又潮,石壁上都是滑腻的青苔......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被关在那里......每天只有一点发馊的食物从洞口递进来......看守的人从不说话,像石头......我有时候以为我已经死了,那只是地狱......”
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绳索的勒痕。
“后来......后来刻那些字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滚落,“我其实也不确定你能不能看到......我只是......只是觉得,如果我死了,至少要让你知道......我努力过......我想回去......”
她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将脸埋进双手,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
那不是骄傲的弓腰姬,也不是失忆后茫然的雀鸟,而是一个承受了太多恐惧与孤独、终于回到港湾却依然心有余悸的可怜人儿。
陈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伸手抱住她,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
云岚静静地看着,眼中也泛起了水光。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孙尚香耳中:“尚香妹妹......那些日子,你受苦了。”
孙尚香的哭声顿了顿。
云岚转向陈远,又看向孙尚香,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混合着歉疚、坦然与一丝脆弱的神情。
“远哥问我,为何会那般急切,甚至......失了方寸。”
云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自我剖析。
“不仅仅是因为那封伪造的信看起来‘证据确凿’......或许,更因为我自己......也在害怕。”
陈远和孙尚香都看向她。
“我生病的时候,很虚弱,意识模糊时,常常做梦。”
云岚的目光有些飘远,“梦见前线溃败,梦见火药库被炸,梦见......你,应该,浑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她吸了一口气,稳住声线。
“醒来后,看到邺城外黑压压的曹军,听到每日不断的伤亡禀报......我总在想,我做的够不够?能不能真的替远哥稳住后方?万一......万一因为我的疏忽,让敌人钻了空子,伤害到远哥,或者......让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崩塌,我该如何自处?”
她的指尖掐得更紧,骨节泛白。
“所以,当我看到任何可能的威胁,尤其是......涉及到主公安危和内部稳定的威胁时,我无法容忍任何‘万一’。
我对尚香妹妹的怀疑,固然是中了奸计,但究其根源......或许也是我内心深处,对失去现有的一切——包括应该的信任、这并肩而立的局面,甚至......是这份乱世中难得的、可以称之为‘家’的牵绊——感到恐惧。
我害怕变动,害怕失去,所以反应过度了。”
这番坦白,出乎意料地深刻,也出乎意料地......真实。
云岚不再是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正确的云夫人。
她也是一个会害怕、会不安、会因为想牢牢抓住珍贵之物而失措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