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顿了顿,不给司徒明插话的机会,目光转向陈远,语气恳切中带着警示。
“陈侯欲开创新秩序,其志可嘉。
然,司徒先生可知‘变法’二字,重若千钧?
昔商鞅变法,秦以富强,然其法刻薄寡恩,终致车裂。
王莽托古改制,意图一新,然举措乖张,天下沸腾,身死国灭!
新秩序之建立,必然伴随旧有利益之剧烈冲突,必然需要铁血手腕强力推行,其间动荡几何?
牺牲几何?司徒先生可曾细思?
此无异于将天下苍生置于洪炉之中重新锻造,成功与否尚未可知。
其间痛苦,恐非阵痛二字可以轻描淡写!此其二也!”
最后,他再次强调刘备的核心价值,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于玄德公,其仁德并非空名!
乃是以信义著于四海,以仁心待士民。
高祖起身微末,亦非凭一时之强横而得天下,乃在于能揽天下英雄之心,能施仁政于百姓。
玄德公深得此中三昧!亮之所以倾心相辅,非仅因三顾之恩,更因见其有高祖之遗风,能聚人心,能承正统!
此乃成就大业之根本,远非单纯倚仗奇技与强权所能比拟。
根基或许浅薄,然仁义之师,自有百川归海之势!此其三也!”
这一番长篇论述,掷地有声,展现了诸葛亮作为这个时代顶尖智者的深厚学养与坚定信念。
这场辩论,也因此从单纯的理念之争,上升到了两种不同世界观、两种不同救世路径的激烈碰撞。
诸葛亮和宇文明二人你来我往,引据经典,剖析时势,言辞交锋激烈非常,让在座众人听得心潮起伏。
诸葛亮的逻辑依旧严密,应对依旧机敏。
但司徒明的话语,却像一根根无形的楔子,狠狠钉入了他的心中。
他可以看到,司徒明所言非虚。
开元城的活力与效率,是他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未曾见过的。
那种基于能力和贡献,而非出身和血缘的上升通道。
对他这样出身并非顶级士族的人而言,同样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坚守的“汉室”大义,在对方描绘的“全新秩序”蓝图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苍白和守旧。
有那么几个瞬间,在司徒明尖锐的诘问下。
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日所见的水力机械、标准化工坊、以及那些充满希望的学子面庞时。
诸葛亮的眼神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恍惚和动摇,握着羽扇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似乎看到了另一条路的可能性,一条或许更艰难,但也可能更彻底、更接近他“拯民于水火”初衷的道路。
然而,最终,那份对刘备三顾茅庐的知遇之恩。
那份已然许下的“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的承诺,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兴复汉室”的士人执念。
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挡住了心中那汹涌的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动摇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澈。
只是那清澈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疲惫。
他对着司徒明,也对着主位上的陈远,拱手一礼,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司徒先生之言,发人深省,亮受教。
然,信义不可违,承诺不可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