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稍显稚嫩却灵动非凡的剑光如两颗追逐的彗星,牢牢缀在前方两道沛然光虹之后,一同破开沉沉暮色,流星赶月般投向城中。
剑遁之速,远超凡俗想象,数十里路程仿佛被空间折叠,眨眼即至。
城池边缘,武侯祠庄严肃穆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静默。
祠旁,一条青石小径蜿蜒深入一片苍翠欲滴的茂盛竹林。
竹林深处,几丛摇曳的修竹掩映间,露出一角古朴茅檐,匾额上篆刻着三个清雅篆字——碧筠庵。
环境清幽至极,连风拂竹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涤荡着凡尘喧嚣。
醉道人显然对此地熟稔至极,领着众人穿过疏朗的竹影,行至庵后一所看似简陋却透着禅意的茅庵前。
伸手随意一推,“吱呀”一声,那扇饱经风霜的木柴门应声而开。
内里是一间宽敞的云房,地面光洁如镜,陈设古朴简雅,一尘不染。
两个约莫十二三岁的清秀小道童,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正垂首侍立。
一见贵客进门,尤其见到醉道人,两人眼中立刻浮现出恭敬与孺慕,动作麻利地奉上两盏青瓷盖碗,袅袅茶香伴着热气氤氲开来,沁人心脾。
醉道人目光扫过风尘仆仆的赵玄机三人,对一旁侍立的道童吩咐道:“速去备些素斋清酒来。客人远来,尚未用膳。”
道童应声而去,动作轻盈利落。不多时,几碟时令鲜蔬、清蒸豆腐、素炒笋尖并一壶用山泉酿造的清冽米酒便已摆上云房中那张光滑的乌木方桌。菜品虽简,却色香俱全,透着山野清韵。
周淳与奔波了一整天的笑和尚、齐金蝉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三人也顾不上寒暄,狼吞虎咽般草草用过这顿清净斋饭,便被道童恭敬地引至一旁清净整洁的偏房歇息。
几乎头一沾枕,轻微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月上中天,清辉漫洒。喧嚣落定,偌大的云房内,仅余赵玄机与醉道人相对而坐。桌上残肴已撤,唯余酒壶杯盏。
烛台上,一支粗大的红烛静静燃烧,橘黄色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人或沉思或睿智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醉道人为两人重新斟满清澈的酒液,酒香混合着烛火燃烧的微焦气息,在静谧的房中弥漫开来。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师徒二人仿佛回到了昔年论道的光景。
两人时而低语论道,声音轻若蚊蚋,却字字蕴含天道玄机;时而静默沉思,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深邃的目光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不定,仿佛倒映着浩瀚星河与诡谲风云。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唯有这一窗孤寂明亮的灯火,倔强地燃烧着,映照着师徒二人投在墙壁上的剪影,直至红烛燃尽,烛泪层层堆叠如小山,窗棂外终于透出东方天际第一抹微弱的鱼肚白。
翌日,晨光熹微,玉露未晞。
清脆的山鸟啼鸣唤醒了沉睡的山林。醉道人已然起身,精神矍铄,昨夜的酒意早已化为眼中的清明。
他将两个小道童唤至面前,低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照看好庵堂,善待那位留宿的周施主云云。小道童垂首恭听,频频点头。
交代完毕,醉道人转身,与早已静立一旁的赵玄机目光相接。师徒二人眼中俱是了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笑和尚与齐金蝉也已精神抖擞,眼中满是即将远行的兴奋,再无昨日的疲倦。
“起!”醉道人一声轻喝,并不高亢,却带着穿透力。
话音未落,数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凌厉无匹的剑芒骤然自碧筠庵前的空地之上迸发!
剑光如怒龙出水,带着撕裂布帛般的锐响,悍然撕裂了清晨薄雾弥漫的宁静空气,挟着无匹的气势冲天而起!
其势之烈,带起的劲风吹得四周翠竹剧烈摇曳,竹叶纷飞如雨。
剑光在空中略一盘旋,便化作数点璀璨夺目的寒星,划破微明的苍穹,瞬息之间,已消失于茫茫天际,无影无踪。
人去庵空,重归寂静。喧嚣之后,是更深沉的宁静。
只有竹叶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仿佛昨夜剑光的余晖。
偏房内,经历一夜酣眠的周淳,犹自沉浸在深沉的睡梦之中,气息绵长而均匀。
昨夜云房内关乎天下格局、仙魔博弈的深谈玄机,今朝那石破天惊的破空远遁,于他而言,皆如发生在另一个世界,浑如未觉的一场梦境。
唯有那云房乌木桌案上,半盏未曾饮尽的残酒凝固在杯底,烛台边堆叠如小山般,犹带余温的暗红烛泪,在穿透窗棂的晨曦中,无声地印证着昨宵那一方天地里,曾有过怎样灯火未眠、深邃如海的彻夜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