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喷口猛地吐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又迅速收紧,变成一道近乎透明的蓝色光柱。
火焰稳定得像一根银针,没有振荡,没有喘息,直直地射向远方。
试车台开始震动,脚下的钢板嗡嗡响。
防爆玻璃上的灰尘被震落,在光里飞舞。
“推力曲线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转头看向屏幕——
那条线从零开始,笔直地往上冲,冲过预期值,还在往上,冲过目标线,还在往上。
老李死死盯着那条线,嘴唇在抖:“超了……超了多少?”
操作员的声音也在抖:“15%!超了15%!”
老李没说话,腿一软,跪在地上。
膝盖砸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成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成了……”
老周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他摘了三次老花镜都擦不干净,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泪眼模糊地看着那条还在燃烧的火焰。
老赵把拐杖扔在一边,站得笔直。
这个八十岁的老人,在试车台的轰鸣声里,站得像一棵松树。
老孙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老陈靠着墙,笑得满脸褶子。
发动机还在咆哮,声音震得人耳朵疼,但没有一个人捂住耳朵。
那是他们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钱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的钢笔被他攥得发烫,他看着那道蓝色的火焰,看着它那么稳、那么亮,像一把烧穿了四十年的火。
他想起了什么。
六十年代,戈壁滩上,第一枚导弹点火的时候,他站在观测站里,也是这个姿势。
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手也不抖,爆炸成功后所有人都在欢呼。
只有他蹲在地上,把发射数据抄了三遍。
七十年代,长征一号送东方红上天。
他站在酒泉的寒夜里,听着广播里传回来的《东方红》,眼泪冻在脸上,自己都没发觉。
九十年代,民用航天刚刚起步。
他在租来的厂房里画图纸,老李在旁边焊支架,焊花溅到手上烫出一个疤,老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画的图纸变成真的火焰。
那些熬过的夜,吵过的架,摔过的笔,全都烧成了这道光。
发动机熄火了。
试车台上只剩一缕青烟,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所有人还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钱老转过身,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陆远站在最后面,眼眶通红。
钱老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但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醒过来。
“陆总。”钱老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这辈子,值了。”
陆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钱老的手,用力握紧。
身后,老李还跪在地上,老周还在擦眼镜,老赵站得像一棵松树。
那些年轻工程师站在更后面,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举着手机在拍那条已经熄灭的火焰。
陆远抬起头,看着试车台上那缕还在飘散的青烟。
窗户外面,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