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苏砚在那面湖底下,看到了暗涌。
“比如帮你把那些该清算的人,一个一个清算干净。”
苏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这算是在表忠心吗?”
“算是在表态度。”陆时衍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去,“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四
陆时衍带她去的地方,是城西的一家旧书店。
书店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脸很,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卖部之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门口的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墨香阁”三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陆时衍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三间屋子打通了,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有些书因为太多放不下,干脆摞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山。空气里有一股旧纸特有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淡淡的霉味,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陈旧感。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苏砚环顾四周,有些意外。
“这是我导师以前常来的地方。”陆时衍,声音低了一些,“他每次来,都会坐在那个角里看书。”
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张旧沙发,沙发的皮面已经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沙发旁边有一盏地灯,灯罩上了一层灰。
苏砚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人一坐就陷进去了,跟韦伯仁办公室里的那张沙发一样。可这里的沙发让她觉得舒服,不是因为它软,而是因为它有被人坐过的痕迹——那些凹陷,那些磨损,都是时间的印记。
“你带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书店吧?”苏砚问。
陆时衍在她对面的一个木箱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导师有一个习惯。”他,“他每办一个案子,都会在这家书店买一本书,在扉页上写下案子的编号和日期,然后送给当事人或者当事人的家属。他,这是‘让法律留下温度’。”
苏砚愣了一下。
“他做这种事?”
“做了几十年。”陆时衍,“我查过了,从九八年到现在,他一共买了三百多本书。大部分是法律类的,也有一些文学和历史类的。每一本都有记录。”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递给苏砚。
苏砚接过来,看到一份长长的清单。每一条记录都有日期、书名、案号和备注。备注栏里写着当事人的名字,有的后面还加了括号,写着“已故”或者“已释放”。
她往下翻,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日期是十二年前的某一天。书名是《正义论》,作者罗尔斯。案号是一串数字,她看不懂。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苏志远”。
苏志远,她父亲的名字。
苏砚的手开始发抖。
“他送了你父亲一本书。”陆时衍,声音很轻,“你父亲当时已经破产了,公司没了,房子没了,躺在医院里。你导师——不,那个人——他去医院看你父亲,带了这本书。他,这是他代理过的最让他痛心的案子。”
苏砚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那本书呢?”
“不知道。”陆时衍,“你父亲出院后,那本书就不见了。可能是丢了,可能是被人拿走了,也可能——”
他没有下去。
苏砚明白了。也可能被她父亲销毁了。一个毁了他一生的人送的书,他为什么要留着?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苏砚问。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那个人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坏人。”他,“他曾经也是一个有理想、有信仰、相信法律能带来正义的人。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他的本性是坏的,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个选择——在利益和原则之间,他选择了利益。”
他看着苏砚的眼睛。
“我们每个人都会面临这样的选择。苏砚,我希望你永远不需要做这个选择。”
苏砚看着他,很久没有话。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老式吊扇在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窗外的阳光透过积了灰的玻璃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照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陆时衍,”苏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选择?”
陆时衍点了点头。
“做过。”
“什么时候?”
“薛紫英离开我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别人的事,“我可以选择恨她,用余生的时间报复她。我也可以选择放下她,继续往前走。我选择了后者。”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那个人。”陆时衍,“我不想让仇恨把我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苏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看着那份清单上“苏志远”三个字。
她把手机还给陆时衍。
“那本书,”她,“我想找到它。”
“我帮你找。”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话。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他看到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你怎么来了?”
“刘叔。”陆时衍站起身来,“我带个朋友来看看。”
老头的目光在苏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没有。
“苏志远的女儿?”他问。
苏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认识我父亲?”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把账本转过来给她看。
那是一页手写的记录,日期是十二年前,记录的内容是:售出《正义论》一本,定价三十二元,付款人苏志远。
苏砚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付款人苏志远。
不是别人送的,是她父亲自己买的。
“你父亲那天来店里,”老头,声音缓慢而清晰,“是一个人来的。他看起来很不好,脸色发灰,走路都走不稳。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这本书,付了钱,走了。”
他顿了顿。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我了一句话。”
“什么话?”苏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老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
“他,‘老刘,这本书,是给我女儿买的。等她长大了,告诉她,爸爸对不起她,可爸爸一直在努力做个好人。’”
苏砚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
她捂住嘴,蹲了下来。
陆时衍站在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像怕弄碎了她。
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条街。
书店里,那本十二年前的账本上,一行褪色的字迹,见证了一个父亲最后的倔强和最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