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接下来,一路上又陷了五六次。每次我都帮她们挂绳子,每次挂完我都说一句:“记住,又加三百。”
她们从来没说过谢谢。
一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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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车队驶出了沙漠。
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给轮胎充气。我站在一边,看着忙碌的人群,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那两个女孩在那边嘀嘀咕咕,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我走过去,对她们说:“钱的事,我也不要现金。你们发个红包,发到群里让大家抢,就算清了。”
这已经是给她们台阶下了。
没想到那个莉莉立刻炸了:“发红包?我发的钱谁好意思要?”
我看着她:“谁都可以不好意思,但我好意思。你们说给钱,我今天这钱就非要不可。”
“你——”
“你们挂了一天的绳子,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我打断她,“还在那说我哥?说我人品?行,我认了。但钱,一分不能少。”
旁边的小美开口:“晚上请大家吃饭不就行了吗?你一天哪来这么多话?”
吃饭?
我正要说话,身后传来吴总的声音。
“小王,过来帮我收旗杆。”
我转头,看见吴总站在他的猛禽旁边,正在收后备箱上的旗杆。他的眼神平静,但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帮他收旗杆。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我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从她们说“破路”,到她们说“给钱就不下车”,到刚才那一幕。
吴总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一会儿我帮你出这口气。不为别的,就为出口气。”
我看着他,心里一暖。
“谢谢吴总。”
“没事。”他拍拍我的肩膀,“年轻人,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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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完气,车队开往附近的镇子吃饭。
刚停好车,就看见辉哥站在饭店门口。那两个女孩也在,正跟他说着什么。
“辉哥!”莉莉的声音很大,“我们明天不参加了!”
辉哥一愣:“怎么了?”
“挂不起!”莉莉斜眼看着我,“挂一次绳子三百,我们挂不起。这什么破规矩,从来没听说过!”
辉哥看向我,眉头皱起来。
我走过去,说:“你们又没给钱,说这个话好像已经把钱给我了一样。”
话音刚落,那个莉莉就炸了。
“你算个什么玩意的男人?”她指着我,声音尖锐得能穿透耳膜,“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东西!”
“就是!”小美也在旁边帮腔,“三百块三百块,一天到晚就知道钱,穷疯了吧你?”
“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男人!”
“跟个娘们儿似的!”
“恶心得要死!”
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我今天还就让你见着了!”我吼道,“我是个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给你们服务了,我就要收获我的报酬!这话是你们说的!换别人我一分钱不要,但你们,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还在那说我哥,说路不好,说这个破那个破——那这钱我就非要不可!”
“多少钱?”莉莉转向辉哥,“辉哥,多少钱我给你,但我不会给这个玩意儿!”
玩意儿?
“你说谁玩意儿?”我往前走了一步。
辉哥一把拦住我,陪着笑脸对莉莉说:“哎呀,我弟弟开玩笑的,别当真别当真。”
“哥!”我急了,“我不是为了要这个钱,是她们——”
“闭嘴!”
辉哥突然转头,冲我吼道。
我愣住了。
“谁允许你说话的?”他的眼睛瞪着我,像两把刀,“我问你,谁给你惯的这个毛病?”
“哥,是她们先——”
“我问你嘴能不能闭住!”
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下来,看着我们。
我看着辉哥,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不问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为什么他只听她们的,不听我的?
眼泪突然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住牙,不让它掉下来。
“行了行了。”吴总走过来,拍拍辉哥的肩膀,“辉哥,别发这么大火。小孩子不懂事,回头我说他。”
辉哥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跟着那两个女孩往饭店里走。
那个莉莉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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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吴总和另外一个老板过来劝我。
“小王,走吧,进去吃饭。”
“别往心里去,辉哥也是没办法。”
我摇摇头:“我不去了。我回酒店,明天回古城。”
“别这样。”吴总说,“给我个面子。今天这场合,你走了更难看。进去坐坐,哪怕不吃饭,露个面就行。”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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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饭店,高洁就拉住了我。
她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哥,刚才辉哥在外面说你了。”
“说什么?”
“他说……”她犹豫了一下,“他说你根本不是想为他说话,你就是为了要那一千多块钱。他说你没见过钱,说你小心眼,说你让他丢份儿。”
我听着这些话,像有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心口上。
没见过钱。
小心眼。
让他丢份儿。
我想到这半个月,我熬夜查资料,打了上百个电话,做了几十页方案。想到我为了项目,把高洁……
想到我一次次告诉自己,他是哥,是亲人,是值得信任的人。
可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没见过钱、小心眼、让他丢份儿的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进包厢,人已经坐满了。那两个女孩坐在主位旁边,正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辉哥坐在另一边,看见我进来,没说话。
我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菜陆续上来,酒也倒上了。大家举杯,说着那些场面话。
我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没说话。
然后,辉哥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那两个女孩身边,笑着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王翼。”
我抬起头。
“你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
他指着那两个女孩,对我说:“王翼,你一会儿必须向她们道歉,你知道不?”
我愣住了。
“道歉?”
“对。”他说,“她们是我的客户。”
客户。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劈在我脑子里。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他很认真,很严肃,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我开启人眼。
辉哥身上的气,我看得一清二楚。在他原本的气周围,笼罩着一层黏稠的、灰蒙蒙的东西——那是厌恶,是极致的不耐烦,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和当初给吴总介绍我是他“堂弟”时一模一样。
不,比那时候更浓,更重。
原来在他心里,我从来不是什么堂弟。
从来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
“你是我哥,我听你的。”
我一饮而尽。
那杯酒,苦得像毒药。
我变得餐桌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那两个女人到了个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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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一会儿,我又站起来,说家里生意有事,明天得回去。
大家客套地挽留了几句,然后放我走了。
走出饭店,夜风扑面而来,凉得刺骨。
我回到酒店,进了房间,关上门。
然后,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转。
你不是说过你是我的堂哥吗?
你不是说过你是我的堂哥吗?
你不是说过你是我的堂哥吗?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连你也骗我?
为什么?
我抱着枕头,哭得像个傻子。
眼泪打湿了枕头,打湿了被子,打湿了我的手。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最后哭累了,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沙漠,一片死寂。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线。
我盯着那道光,慢慢坐起来。
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叫那个人一声哥了。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