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切出一道斜的光柱,落在桌面上。
灰尘在光柱里转,许也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创世日记》
木屋不大,一张桌,一把椅,一个书架,书架上什么都没放。
窗外是长明城郊的缓坡,坡上长着银白色的草,风吹过去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的往远处推。
远处能看到城区的轮廓,白墙,铁屋顶,信号塔的尖。
很安静,议会选举刚结束,谷当选了第一届议长,城里热闹了好几天,烟花从广场上升起来,把半边天映成橘红色。
许也在这间木屋里坐着,听远处的欢呼声断断续续的传过来,喝了一壶老陈酿的酸果酒,睡了。
今天醒的很早,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了半个小时,起来洗了脸,坐到桌前。
把抽屉拉开,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潦草,笔画歪歪扭扭的,确实在抖,他记得。
地球,乡下老宅的仓库里写的。
“确诊了。胃癌,晚期。医生说还有大概半年。”
“把房子卖了,车卖了,能卖的都卖了,剩了十五万。回老宅。等死。”
“不甘心。”
三个字写的很用力,纸面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坑。
他记得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边摆着一沓医院的检查报告,CT片子黑白相间,上面圈出来的那几个白点,判决书。
第二页,第三页,字迹依然潦草。
“变卖家产”“回到老宅”“胃疼的睡不着”“今天吐了两次”。
断断续续的流水账,写的人显然没打算让任何人看到这些东西。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等死的人该有的气味,沉闷,发霉,腐烂。
第四页不一样了,字迹忽然变得工整,一笔一划,间距均匀,和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判若两人。
“今天在仓库里踩碎了一坨蘑菇。”
“甜的,味道很奇怪。”
“身体有变化,说不清楚。”
再往后翻几页,字迹越来越工整,越来越密,行间距从最初的两三行一页,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写满整页。
空白处画着简陋的示意图,圆圈,箭头,波浪线。
“培养池搭好了,防水布加泉水,时间加速设定为一万倍。”
“等。”
许也的手指停在那个“等”字上,他记得那段日子。
趴在培养池边上,下巴搁在防水布的边沿,鼻尖快贴到水面,一趴就是一整个下午。
池子里的水浑浊,什么都看不见。
某一天,水面下浮上来一个针尖大小的透明轮廓。
他在那一页写了一行字,笔画粗的快把纸划破。
“第一个生命。”
后面紧跟着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感叹号排在一起,最后一个的竖线拖的很长,拖到了下一行。
他在那个下午笑了,趴在池子边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看着一个比针尖还小的东西在浑水里转圈。
笑的像个傻子。
继续翻。
日记的字迹进入了一段稳定期,偶尔夹杂着学术性的批注和计算公式。
安特希尔的建设,卡兹的诞生,第一次神谕,物质重组。
这些内容他写的很克制,像是在做实验报告,在某些页面的边角,有细小的涂鸦。
一个液态金属的小人,画的很简陋,圆脑袋,没有五官,身体是一坨不规则的银色色块。
卡兹。
他画了好多个,有的在走路,有的在看天,有的站在巢都中央的王座上。
画的不好,每一个都很认真。
翻过这些页面,字迹开始变了。
变得急促,潦草,大量的字被划掉又重写,墨水晕了好几团,纸面有褶皱,像是被攥过。
“荒疫爆发。”
“我的癌细胞。我亲手投进去的。”
“Alpha阵亡。先遣队全军覆没。”
许也的手指在这些页面上划过去,没有停。
他不想在这些内容上停太久。
但有些字他没法跳过。
“七三四,孤身一人,独立思考,在战场上。”
“英雄。这个文明的第一个英雄。”
后面的字用加粗的笔迹写着,一行一行的,感叹号多到像栅栏。
“基因之楔!!!”
“成了!!!!”
“注射。现在。马上。”
“癌细胞在凋亡。肿瘤在缩小。”
“我活了。”
这两个字写的很轻,笔压很浅,或者是不敢用力,怕太重了会把这两个字压碎。
许也看着“我活了”三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日记的页角,他接着往后翻。
日记的后半部分,字迹变了。
变得冰冷,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的,间距精确,像是用尺子量过。
只有陈述。
“纪元回溯,安特希尔文明重置,卡兹封印。”他在这行字旁边写了字。
对不起。
字很小,缩在页面的右下角,快掉出纸边了。
旁边有一个圆形的印记,颜色比周围的纸面深一些,边缘模糊。
水渍。
早已干透了,和纸张融为了一体,但形状还在。
是泪,许也的手指按在那个水渍上,指腹覆盖住它。
圆形的,不大,差不多是一滴眼泪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