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靠着树干抽烟,烟雾飘散在树荫里。
远处的车间里,下一班的工人上岗了,一个人类和一个沐阳者并排站在操作台前,动作跟王建国和索差不多。
隔壁的机加工车间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几个人类工匠在敲打铁件,旁边两个沐阳者负责给炉子加温。
再远一点的技术改进区,三道暗金色的虚影悬浮在一台新设备上方,羽蛇神族的残魂在做技术指导,一个人类工程师拿着石板在记录。
融合学堂,下午第二节课,天文。
王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面是刨光的原木板,上面摊着一本用兽皮装订的笔记本和一根炭笔。
讲台上站着一位羽蛇神族的女性。
人身蛇尾,暗金色的长发垂在腰间,虚影半透明,她是学堂的天文课老师,三百万残魂中的一员,生前是羽蛇神族的天文学者。
她抬起右手,精神力从指尖散开,在讲台上方投射出一幅巨大的星图。
星图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光点密密麻麻。
和刘工他们用天文望远镜观测到的一样,这片新宇宙的星空跟旧地球完全不同。
紫色的星云,翠绿的气体尘埃带,一颗泛着蓝光的恒星拖着长长的尾迹从星图的边缘划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个三星系统,三颗恒星互相环绕,轨迹交织成一个复杂的花瓣形。
“这三颗恒星的名字。”老师的话和地球那会的人类老师用小蜜蜂大吼不同,精神力把话直接送进每个学生的脑子里,不需要翻译还护嗓子....啊不对,人家都是魂了,好像也不需要护。
她在星图旁边投射出三个羽蛇族的象形文字。
笔画复杂,弯弯绕绕的,每个字都像一幅小画。
“用你们的笔,把它们记下来。”
三十个孩子低头抄写,炭笔在兽皮纸上沙沙响。
王欣写的很快,她对这些象形文字有兴趣,学了大半年,能认不少了。
旁边的同桌是一个沐阳者男孩,叫铜,跟她差不多大,皮肤
铜握着炭笔,对着第二个字皱眉头。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是一个向左的弧线,弧度很刁钻,他写了三遍都歪了。
王欣瞅了他一眼,她把右手伸到桌面
先竖,再横折,最后那个弧线要从右上角起笔,往左下角收。
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纸上的字。
拿起炭笔,重新写。
这回对了。
铜转过头,冲王欣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王欣翻了个白眼,继续抄自己的。
窗外的光线从白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恒星在往西沉。
放学的钟声响了,是一截铁管挂在长屋门口,值日生用石头敲的,当当两声。
孩子们从学堂里涌出来,地球的,沐阳者的,混在一起跑。
王欣背着书包往家走,书包是她妈用六足兽皮缝的,带子有点长,在屁股后面晃荡。
傍晚,王建国下班回家。
家在南岸第九排,第二栋长屋,白墙,铁门框,门口种了一排紫色的小花,是刘芳从河边移栽的。
推门进去,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刘芳在灶台前忙活,灶台是石头砌的,上面架着匠的铁匠铺出品的铁锅,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泡。
一盘切好的本地蔬菜搁在案板上,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泛着微弱的光,沐阳者老妇种的那种。
光能面包切成片,摆在木盘子里,金黄色的截面散着甜香。
“回来啦。”刘芳头都没抬。
“嗯。”王建国在门口换了鞋,拿毛巾擦了把脸。
“爸!”
王欣从里屋蹿出来,两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往下拽。
“你知道吗!今天天文课讲了一个超厉害的东西!”
“啥?”
“三颗恒星!互相绕着转!轨迹是花瓣形的!”王欣比划着,手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老师说这种系统在旧宇宙里很罕见,但在我们这个新宇宙里有好多!”
“因为这个宇宙年轻,恒星密度高!”
“厉害。”王建国听不太懂,但点头。
“真的超厉害!而且那三颗恒星的名字用羽蛇文写出来特别好看,像三朵花。”
“吃饭了。”刘芳端着铁锅过来,往桌上一搁。
炖的是本地的一种块茎,切成滚刀块,配着六足兽的碎肉和野菌菇,汤底浓稠,闻着像地球上的土豆炖牛肉,又不完全像。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桌子是原木板拼的,桌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底下垫了块石头。
王欣夹了一块面包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的继续讲她的三星系统。
刘芳给王建国盛了一碗汤,自己也坐下来。
窗外,恒星沉到了山脊线后面,天边剩一道暗红色的残光。
长明城的灯火逐一点亮了。
有人在长屋门口挂上了发光苔藓球,绿莹莹的光。
有人在窗台上搁了一盏太阳石小灯,暖黄色,很柔和。
远处的信号塔顶端,铜质天线的尖在最后一缕日光里闪了一下,灭了。
头顶的天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的冒出来。
密密麻麻的,蓝的,紫的,绿的,铺满了整片天幕。
王欣趴在窗台上,手指朝天上指。
“那个!就是那个!”她指的方向,三颗亮度不同的星挤在一起,排列成一个微小的三角形。
“今天老师讲的就是它们。”
刘芳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陌生的星空,陌生的星座,陌生的颜色。
和地球上的完全不一样。
王建国端着碗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汤,咂嘴。
汤有点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