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蛇神族的代表上前了。
不是大祭司,大祭司融合进天道系统的底层架构里,意识沉睡了。
站在桌前的是那位新生派的女神,人身蛇尾,暗金色的长发垂在腰间,年轻,清醒,带着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那种锋利。
她的手是半透明的,灵魂态,没有实体,拿不了笔。
岩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提前在天道终端上做了一个小程序,女神把手掌按在卷轴的空白处,终端在掌纹的位置烙下了一个暗金色的印记。
很小,很精致,像一枚印章。
女神收回手,退后,蛇尾在地面上无声的滑过。
最后一个。
断。
他从西侧的位置站起来,走向石桌。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断走路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步子不快,脊背挺的很直,看着前方。
走到桌前,停了。
卷轴摊在面前,第三块空白区域在右下角,上面写着沐阳者代表。
桌上放着一根炭笔,削尖了的,笔杆是一截细竹,笔尖是压实的炭棒。
断低头看着那根笔,他的右手搁在桌沿上,五根手指张开,指节粗大,掌心的皮肤粗糙的像老树皮。
从铁牙城到方舟,从旧宇宙到新世界,这只手干过太多事情。
没握过笔,断伸出手,拿起那根炭笔。
竹杆很细,比他的小指还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晃晃悠悠的。
他攥紧了,竹杆发出一声轻响,差点断掉。
断松了一点力,把笔尖对准卷轴上那块空白。
所有人都在看他。
地球人在看,沐阳者在看,半空中的羽蛇残魂也在看。
断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
他的名字。
一个字。
断。
岩教过他怎么写,在学堂刚建成的那个月,岩在一块石板上写给他看的。
很简单的一个字,左边一个米,右边一个斤。
断在脑子里把这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两遍,笔尖落下去了。
第一笔,竖。
歪了,从上往下拉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竖线弯成了一条弧。
断停了。
他盯着那条歪掉的线,嘴唇抿了一下,继续写。
第二笔,横。
短了,力道没控制好,笔尖在兽皮上戳出一个小坑,炭粉散开了一圈。
第三笔,撇。
太重了,兽皮被笔尖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
他在写,一笔一划的写,每一笔都不对,每一划都歪歪扭扭。
战斗了半辈子的手,劈开过巨兽的脑壳,扛起过通天塔的基座,在岩浆的边缘把同伴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手。
此刻握着一根比小指还细的竹杆,在一张兽皮上,写一个字。
控制不住的。
手在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协调,有人看到了他手指的颤抖,有人没看到,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最后一笔,落了。
断把笔从兽皮上拿开,退后半步。
卷轴上,第三块空白区域里,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断。
笔画粗细不一,间距忽宽忽窄,有一笔的转角处因为用力过猛戳破了兽皮的表层,露出
和刑山工整的签名比起来,和女神精致的掌纹印记比起来,丑的不像话。
它在那。
一个从地底深渊杀出来的战士,在一颗陌生星球的土地上,用一只握了半辈子刀的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断把炭笔放回桌上,笔杆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更轻,更慢。
刑山走到卷轴前,把它卷起来,用一根兽筋系紧,他抱着卷轴站了几秒,看着大厅里那些脸。
地球人的,沐阳者的,羽蛇虚影的,刑山把卷轴交给岩。
“入库。”
岩接过卷轴,双手捧着,走向控制台旁边的石架。
石架是匠的徒弟用铁和石料打的,分了三层,每层放着不同的档案。
岩把卷轴放在最上面那层的正中央,摆正了,退后一步。
法典入库了,大厅里的人往外走,三三两两的,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沉默着。
一个年轻的沐阳者从断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行了个铁牙城的军礼,然后走了。
断靠在墙上,双臂抱胸,金色竖瞳半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指尖上还沾着炭粉,黑的,嵌在指纹的沟壑里,搓不掉。
断把手翻过去,攥成拳头,又松开。
炭粉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碎成看不见的粉末。
大厅外面,恒星快要落到山脊线后面了,光线从白金色变成橘红色,铺在长屋的白墙上。
有人在水渠边洗衣裳,有人在围栏旁边喂六足兽,最小的那头趴在地上,六条短腿朝天,肚皮翻出来让人挠。
岩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攥着骨刺,他走到记录重要事件的岩壁前。
在【第一声回响】的下方,刻下了新的一行,铁牙城的文字和地球的汉字并排:
【长明法典·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