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了半分钟，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睁开了，瞳孔在适应光线，看到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左手，右手，都在。
完好的，刑山跪在地板上，盯着自己的双手。
他把左手翻过来，看手心，再翻过去，看手背。
指甲是新的，皮肤是新的，连掌纹都是新的。
他在那枚微型核弹的爆心，失去了左臂。
刑山蹲在原地，把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攥紧，松开，反反复复，做了十几次。
许也的灵魂悬在他头顶三米的位置，过了大概两分钟，刑山站了起来。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裸的身体，然后转头看向控制台旁边叠放的一摞灰色制服，物质重组顺手造的。
刑山走过去，拿起一套，穿上了。
“下一个。”许也的意识通过控制台的面板，发出了一道微弱的声波。
刑山听到了，看着那十一个还亮着暗金色光芒的培养舱，点了一下头。
许也调出了第二条数据。
断，他停了一下。
“他身上有羽蛇神族的基因片段。”许也的声音从面板里传出来。
“这颗星球的生态和旧宇宙不一样，地脉也不一样，羽蛇的那套东西跟本地规则之间存在排异。”
“重塑过程可能会比较痛。”刑山站在二号培养舱前面，“多痛？”
“不知道。”许也顿了一下，“从没试过。”
他按下了确认键，二号培养舱亮了。
和刑山的重塑过程不同，断的骨架在成型就出了问题，骨骼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羽蛇神族基因留下的印记。
纹路和营养液中的地脉能量接触的那一刻，排斥反应发生了。
骨骼震颤，暗金色的纹路从淡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白，内部温度从三十七度直接窜到了六十二度。
营养液沸腾了，气泡从底部涌出，舱壁被蒸汽糊成了一片白雾。
透过雾气，还是能看到里面的轮廓，断的肉体在液体中弓起了背，肌肉纤维在痉挛，筋腱绷如弦。
右臂，金属和血肉的交界处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舱体在抖。
刑山退后了一步，他看向控制台。
“能中断吗？”
“中断等于杀了他。”许也回复的很平淡，“重塑进行到一半，灵魂基本和肉体绑定了，强制中断会导致灵魂撕裂。”
舱壁上的蒸汽散了一些，能看清里面的人了。
断的脸扭曲着，咬的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金色竖瞳睁着，盯着培养舱的顶部，眼睛里蒸腾着杀意，又被某种更硬的东西压住了。
刑山见过那种眼神。
战场上，被弹片削掉半张脸的狙击手趴在掩体后面，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瞄准敌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排异反应持续了将近八分钟，温度从六十二度慢慢降到了四十五度，三十九度，三十八度。
骨骼表面的暗金纹路从白色褪回了淡金色，不再颤抖，肌肉纤维停止了痉挛，重新附着在骨架上。
右臂的金属与血肉交界处，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暗色甲壳，新的皮肤覆盖了全身。
肉体完成了，舱门弹开，断从里面走出来，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营养液从他身上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血肉之躯，从肩膀到指尖，完整的右臂，但手背上有一层淡淡的暗色纹路，断抬起右手，握了一下拳头。
指节咔嗒响了一声，从旁边拿了一套制服穿上，径直走向基地的出口。
门打开了，阳光涌进来，不是沙盘世界里那颗用四十五亿灵魂堆成的金色太阳。
是真的，一颗年轻恒星的光，穿过了这颗星球的大气层，被散射成柔和的暖白色，洒在他的脸上。
断站在基地门口，他就站在那儿，风从山谷的一端吹过来吹过他的脸，吹动他耳边刚长出来的短发。
太阳照在他身，天很蓝，蓝的干净，蓝的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灰雾，没有裂纹，没有那只吞掉整个宇宙的浑浊巨眼，断的金色竖瞳里，第一次映出了蔚蓝的颜色。
那双从出生起就只装过杀戮和黑暗的眼睛，此刻被一整片天空填满了。
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很轻，像是哭的前兆，又像是笑的残余。
刑山站再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在看天，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一直在吹。
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岭之上，传来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持续了大约三秒，消失了。
山岭重新安静下来，云雾继续翻涌。
基地内部，控制台的面板上跳出了一行新的数据。
【检测到未知生物信号。】
【预估体型：大型。】
【威胁等级：未知。】
这颗星球并非无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