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也摊开右手,硬币躺在掌心,一面星河,一面太阳,纹路还在微弱的闪。
他用拇指抵住边缘,指甲扣进凹槽,力道刚好。
弹。
硬币脱离掌心,他听到了一声嗡鸣,小东西在空中翻转。
星河。
太阳。
星河。
太阳。
两面交替出现,光与暗在这片凝固的灰色空间里切换。
脚下的晶体平面还在颤抖,灰眼残余的意识在屏障之下翻涌,它感觉到了什么。
不对劲,那枚硬币的翻转减速。
一圈。
半圈。
定格。
星河朝上。
硬币表面的星河纹路亮了,整条银河被点燃。
白光从硬币边缘溢出来,先是一缕,再是一片,最后是一道洪流。
流光裹住了许也的手,沿着手臂攀爬,覆盖胸口,覆盖脖颈,覆盖整个人。
温热的,是刚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阳光的那种温度。
灰眼的残余意识疯了,它感知到了那道流光的性质,那是穿越,是逃离,是它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的东西。
因为它不属于这个宇宙,晶体平面剧烈震荡。
灰眼在挣扎,在咆哮,在试图用它仅存的意识去拦截那道光,它想走。
没用,流光无视了它,如同已经跟着黄毛走的老婆,又去无还。
灰眼的意识在这一秒崩溃,流光加速了。
包裹着许也的白色茧壳压缩,变亮,以硬币为箭头,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束,光束射穿了灰眼的消化腔。
射穿了灰眼的肌理,射穿了灰眼那颗比恒星还大的躯体。
从外面看,那颗悬浮在太阳系第三轨道上的金色巨球,瞳孔的位置,射出了一道白光。
白光在太空中悬停了零点三秒,许也的身影在光芒中显现,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灰眼,一颗被永恒囚禁的巨大球体,金色锁链贯穿其中,表面布满了规则铭刻的纹路。
再远处是太阳,孤零零的挂着,少了几颗行星的太阳系看起来空旷的可怕。
火星轨道偏了,小行星带碎了,月球的残骸还在飘。
这片废墟曾经叫做家。
许也没有多看,光芒不再停留,加速,再加速,化作一条银白色的线,朝着遥远的宇宙边缘撞去。
太阳在身后变成一个光点,灰眼在身后变成一颗星,太阳系在身后变成一粒尘埃。
……
方舟内部,青草,风,阳光。
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头顶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云在飘,有鸟在叫。
像地球,像那个还没死的地球。
第一个灵魂醒了,年轻的士兵穿着地球守备军的制服,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完好无损。
再看胸口,弹孔没了,制服干干净净,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我死了?”他愣了三秒,环顾四周,原野上还躺着其他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全在睡。
“这是天堂?”他自言自语。
第二个灵魂醒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死前是给方舟充能的那批志愿者之一。
现在他坐在草地上,身体轻的像二十岁。
“操。”老工程师看着自己没有皱纹的手背,骂了一句,“真是天堂。”
更多的灵魂在醒来,从一个两个,变成十个二十个,变成成百上千。
原野上到处都是坐起来发呆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是困惑、震惊、不敢相信。
他们的最后记忆各不相同。
有人记得自己是在战壕里被触手贯穿胸膛,有人记得自己是在掩体里被灰色的酸液融化,有人记得自己是主动走进灵魂上传舱,闭上眼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死了。
然后他们醒在了这片青草地上,身体完好,伤口消失,连那些在战斗中失去的手指和眼球都长了回来。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草丛里,闻着泥土的味道,肩膀一抽一抽的。
距离人群大约三百米的地方,刑山醒了,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左臂。
还在,左臂还在,五根手指能动,肌肉有力,他翻了个身,看到了天空,蓝的不像话。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躺着的那个人,金色的短发,半张脸埋在草里,右臂是一条黑色的机械义肢,义肢表面还残留着金色的纹路。
断。
刑山一下子坐起来。
断也醒了。
两个人对视。
断的眼睛是金色竖瞳,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看着刑山的左臂,愣了。
“你的手......”
“长回来了。”刑山低头看了一眼。
断又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条碎裂的残腿,也好好的长在身上,被铠甲包裹着,铠甲还在,金色的光还在。
“你也没死透。”刑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