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滚烫的铅块。
殿外声嘶力竭的蝉鸣，如同催命的符咒，越发衬得殿内死寂。
李世民背着手，像一头被困在黄金囚笼里的暴怒雄狮，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脚下的金砖，被沉重的步伐踩得咯吱作响，仿佛在呻吟。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位大唐的顶级大脑，此刻却如同三尊泥塑，分立两侧。
他们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最轻。
汗水早已浸透厚重的紫袍官服，黏腻地贴在背上，又痒又麻，却无一人敢稍动分毫。
他们已经在这里陪着陛下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期间李世民一言不发。
但那股从龙躯上散发出的、混杂着暴怒与焦虑的低气压，却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冰火交织，令人备受煎熬。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被他誉为定国麒麟儿，如今却被万民唾骂为妖童旱魃的少年。
等那个唯一可能为这死局，带来一丝变数的希望。
终于，殿门外传来了内侍尖细却带着一丝颤抖的通报声。
“陛下！格物待诏李安，携晋阳公主殿下，前来觐见！”
李世民那焦躁的步伐猛然一顿。
他霍然转身，一双布满血丝的龙目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门口。
只见李安穿着一身干净凉爽的细麻短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漆漆的工业墨镜，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与殿内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小小的身影，仿佛一道清凉的山泉，瞬间冲淡了殿内的燥热。
在他的身边，小兕子像个最忠实的小跟屁虫，小手紧紧牵着他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御书房里的一切。
看到女儿那天真无邪、不染尘埃的可爱模样，李世民心中那股足以焚天的滔天烦躁，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大半。
但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凝重。
“李安。”
他沉声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外面的情况，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李安点了点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
他的回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一群跳梁小丑，正在用他们最擅长也是唯一擅长的手段，跟我们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李世民的眼角狠狠一抽，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你，可有对策？”
这不仅是一个问题，更是一场豪赌。
他赌上了自己的天命，赌上了刚刚萌芽的格物之学，赌上了整个大唐的未来！
李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松开小兕子的手，走到御书房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是整个关中地区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一目了然。
只是此刻，代表着八百里秦川所有河流的蓝色线条，几乎都已被人用朱砂笔，画上了许多触目惊心的红叉。
“陛下，请看。”
李安伸出小小的手指，点在沙盘上，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洞悉一切的沉稳。
“我们上次的增雨，解的是表渴，是皮肤之渴。”
“但关中久旱，大地早已被烈日掏空，我们真正要解的，是里枯，是五脏六腑之枯。”
“何为里枯？”
李世民皱眉问道，三位宰相也同时竖起了耳朵。
“陛下可以把我们脚下的大地，想象成一块巨大无比的海绵。”
李安拿起御案旁的一方茶壶，将里面的凉茶缓缓倒在沙盘的一块空地上。
茶水触及干燥的沙土，瞬间便渗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雨，就像是往海绵上浇了一杯水。”
“如果海绵本身是湿润的，那这杯水就能解渴。”
“但如果这块海绵已经干得能点火了，”李安指着那块湿痕，“那这杯水倒下去，瞬间就会被吸干，根本起不到作用，反而会让海绵变得更加饥渴。”
这个比喻，简单、粗暴，却直观到了极点。
李世民和三位宰相浑身一震，瞬间就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脚下，这片看似坚实的大地，其实……其实是空的？”
长孙无忌忍不住失声问道，脸上满是三观被颠覆的震惊。
“不是空的，是缺水。”
李安纠正道，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