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如同巨大的墨毯,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鳞次栉比的琉璃瓦。
太极殿内,却灯火通明。
亮如白昼,热气蒸腾。
空气中除了名贵的龙涎香,还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炭味和机油味。
那是李安这混球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漏出来的。
他自称为文明的味道,却常常让宫人眉头紧锁。
李世民此刻哪还有半分天可汗的威严?
他半个屁股都悬在龙椅边缘。
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御案上那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这盒子做工略显粗糙。
侧面还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根铜丝天线。
怎么看都像个蹩脚的捕鼠笼。
可在他的眼中,它已然超越了凡物。
这玩意,在李安嘴里,却是能锁住大唐万里江山的神经中枢。
能让他的旨意,穿越千山万水,直抵人心。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一干大唐最顶尖的脑袋,此刻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长孙无忌甚至偷偷揉了揉眼。
试图从那木盒的缝隙里瞧瞧。
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被李安变小了的缩骨精灵。
杜如晦则紧紧攥着自己的胡须。
手心隐隐生汗。
生怕一个不慎,便错过了这神迹的丝毫异动。
“安儿……”
李世民喉结上下滑动。
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转头看向一旁。
李安正抱着半瓶冰镇可乐,吸得咕嘟直响。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朕……朕真的就这么对着这个铁眼喊一声,玉门关那边就能听到?”
“你可别晃点朕,这么多老伙计看着呢,这可不是儿戏。”
李安斜睨了李老二一眼。
随手把黑漆漆的工业级墨镜卡在领口。
吐掉嘴里的吸管。
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却又充满了笃定。
“陛下,您都问了八遍了。”
“这叫高频无线电通讯,原理是电磁波。”
“您就把它当成一只看不见的、跑得比光还快的信鸽就行。”
“赶紧的,别让处默在那边举着对讲机吹冷风。”
“那孩子脑子轴,您要是不发声,他能在那儿站成一尊望夫石。”
“回头冻病了,陛下您还得操心给他找御医,不划算。”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赌上国运的决心。
他猛地抓起那个被称为话筒的金属柄。
对准网状小孔。
几乎是用尽了杀伐半生的狮吼功。
对着盒子大吼一声。
“程处默!给朕听好了!朕是李世民!你小子能听到朕的声音吗!”
这一嗓子,震得殿内雕龙画凤的梁柱似乎都抖了三抖。
几点积年的浮尘扑簌簌落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一秒,两秒……
“刺啦……刺啦……”
木盒里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声。
如同指甲抓挠生铁锅底。
让好些个老臣身子都跟着一哆嗦。
房玄龄被惊得往后一趔趄。
杜如晦更是下意识地死死揪住了自己的胡须。
疼得直抽冷气,却丝毫不敢松手。
紧接着,一个闷声闷气、带着明显西域风沙感的粗犷嗓音。
穿透了重重电磁干扰。
猛然在肃穆的太极殿内炸开。
“哎哟喂!陛下!是陛下吗!”
“臣程处默,正搁玉门关城墙上吹冷风呢!”
“臣听到了!”
“这声音……简直跟您蹲在臣耳朵根底下训话一模一样啊!”
“陛下万岁!安哥牛逼!大唐格物学万岁!”
轰!
太极殿内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滚油被泼进了一盆冰水。
瞬间沸腾!
“声音……声音真的会动了!”
房玄龄惊得差点跌坐在地。
指着盒子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老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千里之外……瞬息而至!”
“这……这是缩地成寸,这是真正的神仙显圣啊!”
“贫道……不,老夫这辈子真是白活了!”
长孙无忌则是脸色铁青中带着惊惧。
他想得比房玄龄更远,也更深。
这种实时掌握前线动态的能力,意味着从此以后。
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统统成了屁话。
边疆大将再无欺瞒朝廷的可能。
大唐的皇权,将被这一根细细的铜丝,死死地捆缚在一起,动弹不得。
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这种绝对的掌控力,让朝臣们心头凛然,再无半点侥幸。
李世民此刻哪顾得上群臣在想什么。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
嘴角那一抹偷喝可乐留下的黑色糖渍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他抓着话筒,就像抓住了神灵的权杖。
权倾天下,言出法随!
“处默!别给朕扯淡!”
“告诉朕,玉门关外怎么样了?”
“西域那帮杂碎联军,被朕的雷神战车碾碎了吗!”
李世民的声音中,充满了急切与毫不掩饰的狂喜。
“嘿嘿,陛下,您就瞧好吧!”
木盒里传来程处默憨厚中透着残忍的笑声。
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巨响。
那是雷神战车正在进行战后补刀。
隆隆作响,仿佛就在殿外,让人不寒而栗。
“高昌城已经破了!”
“高昌王那个老怂包,见着咱们的寡妇制造者一分钟能喷出一千多支带火的红箭。”
“当场就吓得尿了裤子,这会儿正缩在臣的马蹄底下写降书呢!”
“联军早崩了,漫山遍野都在喊龙王爷饶命,臣正带人满地撵兔子呢!”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
力道大得连那一方极品端砚都跳了起来。
“好!打得漂亮!”
“给朕追!不必恋战。”
“但要把他们的胆子彻底踩碎,让他们这辈子听到蒸汽机的动静就得下意识下跪!”
“传朕旨意,保护好那些降卒。”
“那些可都是修大唐铁路的绝佳劳动力。”
“别都给朕物理超度了,那是浪费钱!”
“臣遵旨!保准给您带回一堆修路的好手!”
程处默的笑声依旧洪亮,带着几分得意。
随后,电流的沙沙声渐渐减弱。
最终归于沉寂。
通话挂断。
李世民放下话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掌。
又看看那个散发着机油味的小木盒。
一种名为全知全能的极致快感,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让他这种戎马一生的皇帝都感到了一阵眩晕。
仿佛整个帝国,此刻都尽在掌心,触手可及。
“安儿。”
李世民转过头。
看向正意兴阑珊玩着一支铅笔的李安。
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宠溺。
更有一种对科学真理的近乎狂热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