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萧悦举办宴会,招待应詹、庾琛家的男丁与葛洪,毋丘氏、鲍姑与庾文君,则由乐桃姬和刘徽宁代表萧悦于偏殿招待。
席中尚有温畿、王尼、张宾等要员作陪,谈笑风声,宾主尽欢。
只是谈及会稽时,庾琛尤有不愤道:“会稽以山阴贺氏为首,另有余姚魏氏、孔氏、虞氏等豪族,阡陌成片,连八百里鉴湖都被瓜分了去。
曹娥江上,处处水榷,寻常农户根本分不到水,说来惭愧,老夫在会稽数年,竟连一座水榷也拆除不得,遑论其余!”
说着,摇头叹息。
庾亮也道:“我等初随琅玡王渡江之时,连一安身之地亦不可得,只能在吴宫旧苑暂住,夏季遍地蝇蚊,冬季处处漏风,只到前一两年才稍有好转。
彼时,山林水泽皆为江东豪强占据,还是琅玡王强令开放,普通良人才有了樵采打渔之处。”
萧悦认真听着。
简而言之,中原士人虽然也贪暴,但好歹要些脸,毕竟名义上,有占田制约束,如果不遭灾,不受战乱,良人至少能维持最基本的温饱。
而江东,就是赤果果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游戏。
根源在于,王濬楼船下益州,吴国很麻溜的投降了,吴地旧有的秩序未能重洗,随着大晋国力日衰,豪强也逐渐坐大。
琅玡王是在司马越全盛期,受司马越之命出镇建邺,倘若换了别的地方,别处的士族哪敢这样对待他?
不过这也很符合东吴的类人操作。
三国志吴书有载:普杀叛者数百人,皆使投火,即日病疠,百馀日卒。
翻译过来便是程普把数百人扔火里烧死,然后自己受报应得了病,百馀日卒。
又有陈武死后,孙权将他的爱妾拿去殉葬,孙盛直接辱骂孙权活该国祚不长,孙权还把进谗言的杨竺杀了,扔长江里喂鱼。
甘卓家老祖甘宁,前脚答应吕蒙饶厨子一命,后脚就把人绑树上当箭靶,气的吕蒙当场就要和他火拼。
再如孙皓,动辄剥皮凿面。
纵观三国志,东吴上至帝王,下至将相的类人操作,不胜枚举。
萧悦不由问道:“可有甘卓下落?”
庾亮答道:“甘卓兵败之后,逃回了丹阳,王敦要抓他,遂与陶氏、纪氏、鲍氏、张氏、薛氏等地方豪强结乡党自保,朝廷兵马难以进入,后有纪瞻出面说和,甘卓又赔了不少粮米绢帛,王敦遂才作罢。”
萧悦听的直摇头。
随即又留意到,葛洪面色不太自然,毕竟鲍靓是他的老岳父啊。
严格说起来,鲍靓不算丹阳豪族,但是在丹阳开馆授徒,教授尸解之术,有弟子数千,也是地方上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随着交谈,萧悦了解到沈充第一时间回了兴义老家,未受清算,而钱凤也有劝阻王敦焚烧新野之举。
很好!
江东大有可为啊。
宴后,萧悦为庾琛一家和葛洪夫妻安排了临时住所,因义从军调拨赶来还要数日,暂时先在舞阳住下来。
又过两日,陆续有消息传回,舞阳县以北各家捐助的粮草,已经直接运向前线了,南阳乐凯也有信来,正在全力筹措。
但更令萧悦惊喜的是,王桑回来了,带回了十万石粮与高梁的三千老卒,均是出自于中坚营和泰山营。
王桑说起王弥的近况,不胜晞嘘,眼神中,也带着丝哀求。
萧悦沉吟道:“王弥若果真甘于养老,我为何容他不得,我拿些药材和阿胶,你着人给王弥送过去,可起安胎保胎之效。”
“多谢郎君!”
王桑大喜。
萧悦立刻让人取了药材给王桑,王桑安排人手送往许昌。
一日后,萧悦不等义从军了,正式启行,他调派曹广和卢谌率一千军卒,随庾琛去往小沛。
舞阳城外,队队骑兵汇集,均是双马,一匹骑乘,一匹驮着兵甲食水。
另有高梁率中坚泰山老卒,骑骡子赶路。
其实骡子军用对地方,比骑兵好用。
清末,捻军便是骑骡子,活活拖垮了僧格林沁的骑兵,最终将僧格林沁击毙。
主要是骡子的耐力强过马匹,特别适用于大机动穿插作战。
城头上,人头涌涌,看着那威势,庾琛不由叹道:“萧郎兵甲之盛,叹为观止,难怪能屡破强敌,今次若再破刘聪,中原稳矣!”
“是啊!”
庾亮深有同感道:“不枉我家冒开罪琅玡王之险,返归河南!”
葛洪捋须道:“萧郎曾与老夫说,今年或有大灾,而大灾之后有大疫,拙荆深以为然,防疫保民不可忽视!”
“世事维艰矣。”
庾琛摇头叹息。
不过他的情绪极为高亢,小沛再怎么着,也要好过山阴,足以供他大展鸿图。
毋丘氏也牵着庾文君,望向城下,那骑在马上的一道瘦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