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十月,大宁。
冯胜站在一片荒凉的山岗上,望着脚下那片开阔的谷地。北方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久久地凝视着那片土地。
“大将军,”身边的副将陈桓指着谷地中央,“那里就是规划中的大宁城。城周十五里,设四门,中间是宁王府,东边是卫所军营,西边是粮仓和军械库。按照这个规模,可驻军五万。”
冯胜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下土岗,踩着那些刚刚被测量过的土地,一步一步地走着。脚下的泥土还很松软,带着秋天的潮湿,但在他眼中,已经是一座城池的轮廓了。
“为什么要建在这里?”他忽然问。
陈桓一怔,随即道:“此处地势开阔,水源充足,北可控漠南,南可卫北平,东可联辽东,西可援开平。是建城的最佳位置。”
冯胜摇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转过身,指着北方那道隐约可见的山脉:“那里是什么?”
“回大将军,那是七老图山。过了山,就是漠南草原。”
冯胜点点头,又指着南方:“那边呢?”
“那边是老哈河。沿河而下,可通辽东。”
冯胜又点点头,然后指着脚下的土地:“这里,是通往草原的门户。扩廓若想南下,最近的路就是从这里走。”他顿了顿,目光深沉,“所以这座城,不是为了好看,不是为了驻兵,是为了挡住扩廓。你明白吗?”
陈桓恍然大悟:“末将明白。大将军的意思是,一切都要以守城为第一要务。”
“对。”冯胜道,“城墙要多厚?要三丈。城门要多高?不能太高,太高了容易被撞开。护城河要多宽?要五丈,宽到骑兵跳不过来。城楼要多高?要高到可以望见北方的烟尘。”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然后道:“这些,都要在设计图里改。”
十月中,大宁城正式动工。
冯胜亲自督造,每日天不亮就上工地,天黑才回营帐。他走遍每一个角落,检查每一段城墙,甚至亲自爬上去敲打那些刚刚砌好的砖石。
“大将军,”一个老工匠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这城墙的三合土比例,是按您的吩咐调的——石灰三份,黄土六份,砂子一份。您看行不行?”
冯胜蹲下,抓起一把已经干硬的三合土,用力捏了捏。土块纹丝不动。他又用刀尖戳了戳,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好。”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就照这个比例。但有一条——每砌三尺,就要歇一天,让
老工匠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大将军放心。”
十月底,天气越来越冷。工地上的土开始结冰,施工越来越困难。有人建议暂停,等明年开春再继续。
冯胜摇头:“不能停。扩廓不会等我们。他明年春天就可能南下,那时候城没建好,拿什么挡他?”
他下令:日夜赶工,轮流休息。白天砌墙,晚上烧火烤土,把冻土烤化了再继续。
士卒们叫苦不迭,但看到冯胜也跟他们一样日夜守在工地上,便没人再抱怨了。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冯胜站在已经砌到一丈高的城墙上,望着那些在风雪中忙碌的身影,忽然问陈桓:“你说,这些兵将来会恨我吗?”
陈桓一怔:“大将军何出此言?”
冯胜指着那些士卒:“他们跟着我打仗,我没让他们死在战场上,却让他们在这里砌墙、挖土、挨冻。将来他们老了,会不会骂我?”
陈桓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将军,末将以为不会。”
“为什么?”
“因为将来他们的儿子、孙子,会住在这座城里。这座城能挡住鞑子,能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到那时候,他们会感激大将军的。”
冯胜望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他转身走下城墙,继续巡视工地。
十一月十五,宁王朱权再次来到大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