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的夏天,北京城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紫禁城内,一种比天气更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正在蔓延。权倾朝野的首辅、帝师张居正,因多年操劳国事,夙夜在公,早已积劳成疾。入夏以来,他的病情急剧恶化,便血不止,虽经名医诊治,却回天乏术。
六月二十日,张居正病逝于北京寓所,享年五十八岁。消息传出,震动朝野。这位以一己之力支撑起“万历中兴”局面的“救时宰相”,终究未能敌过生死大限。万历皇帝闻讯,为之辍朝,下旨赠上柱国,谥“文忠”,赐祭九坛,葬礼极其哀荣,并派司礼监太监和锦衣卫护送灵柩归葬湖广江陵。表面上,朝廷给予了他作为人臣所能得到的最高尊荣。
然而,在这哀荣的背后,是潜流暗涌的政治地震。张居正的死,如同抽去了支撑帝国改革大厦最核心的那根支柱。他生前凭借无与伦比的个人权威、与内廷的铁三角联盟以及铁腕的“考成法”,强行压制了所有的反对声音,驱动着庞大的官僚机器朝着他设定的方向前进。如今,这座活火山熄灭了,被压抑已久的能量,开始寻找喷发的出口。
首先发难的,是那些在“考成法”严苛考核下战战兢兢、动辄得咎的官僚集团。他们早已对张居正的专权跋扈、威福自用心怀不满,只是迫于其权势,敢怒不敢言。如今,机会来了。一些嗅觉敏锐的言官,开始试探性地上书,批评张居正改革中的某些弊端,如清丈田亩中的“虚增地亩”,一条鞭法执行中的“火耗”加重等。这些奏疏,如同投石问路,很快得到了默许甚至鼓励的回应。
风向的转变,敏锐地传递到了紫禁城的深处。已经二十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在经历了十年近乎苛刻的严格管教后,内心深处早已对那位永远正确、不容置疑的“张先生”积攒了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依赖,但更有一种长期被压抑、被塑造的窒息感与逆反心理。张居正生前,曾因皇帝醉酒闹事而迫使皇帝下“罪己诏”,也曾因皇帝奢侈的念头而严词谏阻,这些往事在皇帝心中,并非全是感激。如今,那个一直笼罩在他头顶的巨影消失了,一种挣脱束缚、真正亲政的渴望,混合着对往昔压抑的报复性释放,开始主导他的行为。
与此同时,内廷的同盟也迅速瓦解。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作为张居正的重要政治盟友,立刻成为了众矢之的。反对张居正的势力,很自然地也将矛头指向了他。很快,弹劾冯保“欺君蠹国、贪横不法”的奏疏便雪片般飞来。万历皇帝对这位从小看管自己的“大伴”也早已心存芥蒂,顺势而下,下令抄没冯保家产,并将其贬至南京孝陵闲住。冯保的倒台,标志着张居正时代权力铁三角的彻底崩溃。
扳倒冯保,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很快转向了张居正本人及其家族。万历十一年三月,辽王王妃(辽王朱宪?早年被废,其家属对张居正怀恨在心)上书,控告张居正当年构陷辽王,并侵占辽王府邸财产。这如同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积压的仇恨与嫉妒。一时间,弹劾张居正的奏疏铺天盖地,指责他“专权乱政”、“罔上负恩”、“结党营私”、“生活奢靡”,甚至其子科举高中也被指为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