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日,湿冷入骨。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虽未绝响,却终究添了几分强颜欢笑的寂寥。皇帝的南巡队伍在这六朝金粉之地已盘桓近月,最初的新鲜与兴奋逐渐被一种微妙的倦怠所取代。北方的催促还京的奏疏,已从“恳请”渐渐透出“警告”的意味,而皇帝朱厚照,却似乎沉溺于江南的柔波里,对那遥远的紫禁城愈发显得意兴阑珊。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金陵城头。朱厚照忽发奇想,不愿乘那庞大的龙舟,只命人备下一艘坚固却不甚起眼的官船,要独自往江心岛一游,体味那“孤帆远影”的意境。随行者仅江彬及数名贴身侍卫、内侍,连南京守备衙门闻讯赶来护驾的兵船,也被他勒令远远缀着,不得靠近扰了清兴。
江彬立在船头,眉头微蹙。他并非不谙水性的北人,但多年边塞生涯,让他对这种无法纵马、无处依托的江河有着本能的不适。更重要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磨砺出的直觉,让他感到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皇帝兴致却极高,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迎着江风,指点着烟波浩渺处,谈论着当年太祖在此大战陈友谅的旧事,脸上是难得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船至江心,风浪渐急。浑浊的江水翻涌着,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响声。朱厚照却毫不在意,甚至走到船边,探身想去掬一捧江水。就在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官船毫无征兆地剧烈倾斜了一下,并非因为风浪,倒像是船底撞上了什么硬物,又或是……某种人为的操控。甲板上本就因船身晃动而站立不稳的众人顿时惊呼失措。朱厚照正探身向外,重心已失,这突如其来的颠簸让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栽!
“陛下!”
惊呼声中,距离最近的江彬目眦欲裂,几乎是在皇帝身影坠落的同一刹那,他如一头矫健的豹子般扑了过去,一只手死死抓住了皇帝扬起的大氅一角,另一只手奋力勾住了船舷的栏杆。巨大的下坠力道几乎将他也一同带落江中,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护驾!快!”江彬嘶声怒吼,额上青筋暴起。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上前,合力将皇帝从冰冷的江水里拖了上来。朱厚照浑身湿透,呛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着,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除了瞬间的惊骇,竟还奇异地混杂着一丝……亢奋?
混乱中,江彬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甲板上每一个人的脸——惊魂未定的内侍、脸色发白的侍卫、那几个操作船只的南京派来的船工。那船工头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称是江中暗流涌动,加之今日风大,操作失当,罪该万死。
“拿下!”江彬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不容任何辩解。他根本不信这只是意外。皇帝的船,即便是轻舟简从,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被“暗流”颠覆。时机,角度,都太过巧合。
皇帝被迅速护送回南京皇宫,御医们早已闻讯赶来,乱作一团。姜汤、驱寒的汤药、安神的香料……整个行宫笼罩在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中。朱厚照裹在厚厚的锦被里,起初还强撑着说无妨,甚至开玩笑说体验了一把“鱼虾之乐”,但到了夜间,便开始发起高热,时而昏睡,时而呓语,病情来势汹汹。
“落水”事件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一些模糊的流言开始在南直隶的官场悄悄流传。有人说皇帝贪玩失足,是天意警示;有人暗中揣测是朝中清流不满皇帝久羁南方,行此激烈谏阻之事;更有甚者,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以“幸进”得宠的江彬等人,认为是他们护驾不力,乃至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