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种碎裂的齑粉,还在太极殿的金砖地上泛着最后一点诡异的紫光,就被宫人用锦缎小心扫起,装入玉匣,连夜送进了大内深处的钦天监密室。
监正袁天罡已在此等候多时。这位年过古稀的老者,须发皆白,一双眼却清亮如少年。他接过玉匣,揭开锦缎,用银镊子夹起一撮齑粉,凑到琉璃灯下细看。
粉末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幽光,像碾碎的星辰,又像干涸的血痂。
“确是归墟之物。”袁天罡喃喃道,声音在密闭的暗室里激起回响,“只是这反噬之力,竟被赢国公以血引血,生生倒转了……”
他身后站着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眉眼低垂,正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高力士。此刻高力士也盯着那匣粉末,眉头微蹙:“监正,此物当真无害了?”
“生机已绝,邪力已散,如今不过是些沾染了归墟气息的尘土。”袁天罡放下银镊,合上玉匣,“但为防万一,需以纯阳之火焚化,再深埋于终南山龙脉之下,借地气镇之,百年后,自可化尽。”
高力士点头:“陛下也是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
“王弼临死前,曾言此物能重塑记忆,篡改意志。”高力士压低了声音,“监正,若此物真有此能,那赢国公他……”
袁天罡转过身,琉璃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高公公是担心,赢国公与圣种接触太久,心智有损?”
“老奴不敢妄测。”高力士躬身,“只是赢国公此番立下大功,陛下已拟封其为镇国公,加太子太保,掌神策军。若他……”
“若他被圣种侵染,日后恐成祸患?”袁天罡替他说完,缓缓摇头,“赢国公乃守门人后裔,血脉本与归墟同源。圣种能侵凡人,却侵不得他。倒是此番以血破种,他耗损颇大,需好生将养。至于心智……”他顿了顿,“老夫观他面相,神光内敛,心志坚毅,非外物可夺。”
高力士似松了口气:“有监正此言,老奴便放心了。陛下还等着回话,老奴先行告退。”
袁天罡颔首,目送高力士退出密室。待石门合拢,他才重新打开玉匣,盯着那些粉末,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守门人之血,真能彻底毁掉归墟之物么?
他想起师门秘典中那句残破的记载:“归墟之门,以血封之,亦以血启之。守门人血脉不绝,归墟之祸永存。”
血脉不绝,祸患永存。
袁天罡长叹一声,合上玉匣,将其锁入墙角的玄铁柜中。柜门上刻着繁复的符咒,是他师祖当年留下的封印,专镇邪物。
只是不知,这封印还能镇多久。
赢正昏睡了三日。
三日里,太医署的太医轮番值守,汤药、针灸、熏蒸,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谢孤舟寸步不离,每两个时辰便为他渡一次真气,护住心脉。
第三日黄昏,赢正终于睁眼。
“水……”
谢孤舟扶他起来,喂了半盏温水。赢正缓了缓神,看向窗外,天色将晚,暮色沉沉。
“我睡了多久?”
“三日。”谢孤舟道,“你失血过多,又受了圣种反噬,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赢正试着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他低头看自己手心,那道划破的伤口已结了暗红色的痂,边缘隐隐有一圈极淡的紫纹,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这是……”
“圣种残留的印记。”谢孤舟道,“袁天罡来看过,说无碍,过些时日自会消散。只是这期间,你会有些体虚畏寒,需好生调养。”
赢正点头,沉默片刻,问:“晋王和宇文护……”
“三日前已赐死。”谢孤舟声音平静,“晋王在府中自缢,宇文护饮鸩。两家男丁十五岁以上者斩,十五岁以下及女眷流放岭南。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党羽呢?”
“斩了三百二十七人,流放一千四百余人。”谢孤舟顿了顿,“朝中为之一空。陛下已下旨,开恩科,擢拔寒门,填补空缺。”
赢正闭了闭眼。三百二十七颗人头落地,一千四百余人流放千里。这就是谋逆的下场。
“师父觉得,陛下此举,是否太狠?”
“乱世用重典。”谢孤舟道,“晋王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及朝野军中。若不连根拔起,后患无穷。陛下能留其幼子与女眷性命,已是仁至义尽。”
赢正默然。他想起晋王那张脸,想起太极殿上那双疯狂的眼睛。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老秦呢?”他忽然想起,“那日我让他去终南山……”
“回来了。”谢孤舟道,“受了些伤,但不碍事。终南山那五千私兵,已被程处默率军剿灭。火药库炸了三成,剩下的都运回兵部了。至于那别院,一把火烧了干净。”
赢正松了口气。老秦跟了他十几年,若因他之故折了,他此生难安。
“还有一事。”谢孤舟看着他,“赫连勃从阴山来信,说突厥左贤王得知事败,已撤兵北归。但他临走前放话,说此事没完。另外……他在信中提到,阴山北麓近来有异象,夜半时常有紫光冲天,牧民不敢近前。”
赢正心中一凛:“紫光?”
“与那日圣种发出的光,一般无二。”谢孤舟缓缓道,“袁天罡说,归墟之门虽闭,但世间恐还有圣种碎片流落。突厥人此番南下,怕是也为此物。”
“陛下可知?”
“已禀报。”谢孤舟道,“陛下命靖安司暗中查探,一有消息,即刻回报。另外……”他顿了顿,“陛下已下旨,封你为镇国公,加太子太保,掌神策军。圣旨明日便到。”
赢正怔住。镇国公是大唐开国以来,非皇族所能得的最高爵位。太子太保是东宫三师之一,虽为虚衔,却尊贵无比。而神策军,是天子禁军,掌京师防务,非心腹不能任。
陛下这是要将兵权,交到他手中。
“师父,我……”
“你当得起。”谢孤舟拍拍他肩,“此番若非你以血破种,长安已成人间地狱。陛下封赏,一是酬功,二是安你的心。你父亲的血仇已报,从今往后,你便是大唐的镇国公,陛下的肱骨之臣。”
赢正苦笑:“我只怕,德不配位。”
“德不配位,便修德。才不配位,便砺才。”谢孤舟起身,“你且好生养着,三日后,陛下在麟德殿设宴,为你庆功。届时,朝中重臣皆会到场,是你立威之时。”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赫连勃不日将返京,他有些话,要亲口对你说。”
“什么话?”
“关于你父亲。”谢孤舟深深看他一眼,“十二年前那场仗,他也在。”
门轻轻合上。赢正靠在榻上,望着屋顶承尘,久久不语。
父亲,赫连勃,十二年前那场仗……原来还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窗外暮色渐浓,国公府已掌了灯。远远传来更鼓声,一更天了。
赢正闭上眼,那日太极殿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紫光,鲜血,王弼扭曲的脸,圣种碎裂的齑粉……还有那种血液被抽空的冰冷与空虚。
他下意识抚上胸口。那里,父亲的玉佩贴着肌肤,温润微凉。
父亲,若你在天有灵,告诉我,我做的这一切,是对,还是错?
无人应答。只有晚风穿过庭院,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三日后,麟德殿。
这是自太后寿诞之变后,宫中第一次大宴。虽然太极殿的血迹早已洗净,焚毁的梁柱也已更换,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百官皆着朝服,按品阶入席。只是与三日前相比,席间空了许多座位。那些曾与晋王、宇文护往来密切的官员,不是已赴黄泉,便是在流放岭南的路上。
剩下的,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生怕一个不慎,惹祸上身。
赢正坐在武官首位,身着紫色国公朝服,腰佩玉带,神色平静。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肩上伤口已结痂,只是动作时还会隐隐作痛。
皇帝驾临,百官跪迎。礼乐奏响,宴席开始。
与三日前太后寿诞的奢华相比,今夜之宴简朴许多。菜不过八珍,酒不过三巡,乐舞也换成了庄重肃穆的《秦王破阵乐》。
酒过三巡,皇帝举杯,面向赢正:“赢爱卿此番平乱有功,护驾有功,救社稷于危难。朕敬你一杯。”
赢正起身,举杯躬身:“臣不敢。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爱卿过谦了。”皇帝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高声道,“传旨。”
高力士上前,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赢正,忠勇体国,智勇双全,于晋逆之乱中,诛除奸佞,护驾有功,特加封太子太保,掌神策军事,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田千顷,以酬其功。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赢正跪拜接旨。
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这是大唐开国以来,非皇族能得的最高殊荣。从今日起,赢家便是与国同休的勋贵,只要大唐不灭,赢家便永享富贵。
百官皆起身贺喜,只是那贺喜声中,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便只有天知道了。
赢正一一还礼,神色如常。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便是朝中众矢之的。那些羡慕的、嫉妒的、畏惧的、仇恨的目光,都会落在他身上。
可他不在乎。父亲的血仇已报,陛下的知遇之恩已还,从今往后,他只需做好这个镇国公,掌好神策军,护卫这大唐江山。
宴至中途,忽有内侍来报:“陛下,黑水部首领赫连勃,在殿外求见。”
皇帝挑眉:“宣。”
片刻,赫连勃大步进殿。他仍是一身胡服,风尘仆仆,显然刚到长安。进殿后,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黑水部赫连勃,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笑道,“赫连首领远来辛苦。赐座,上酒。”
“谢陛下。”赫连勃起身,却未入座,而是看向赢正,“赢国公,别来无恙。”
赢正举杯:“赫连首领,别来无恙。”
二人对饮一杯。赫连勃这才入座,位置就在赢正下首。
酒宴继续,但赢正能感到,赫连勃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复杂,有担忧,有愧疚,还有某种欲言又止。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百官告退,赢正正要走,赫连勃却跟了上来。
“赢国公,借一步说话。”
二人行至殿外廊下。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赫连首领有话,但说无妨。”赢正道。
赫连勃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他:“这是你父亲临终前,托我交给你的。”
赢正接过。那是一块残破的羊皮,边缘焦黑,似被火烧过。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
“吾儿正儿:父中伏,乃晋王、宇文护合谋。军中有奸细,名陈平,现为羽林卫右军都尉。见此信,速报陛下,莫要报仇,速离长安,保全性命。父绝笔。”
赢正的手在颤抖。十二年了,他终于亲眼见到父亲的绝笔。那些字,是用血写成的,早已干涸发黑,可落在他眼里,却鲜红刺目。
“这信……”他声音沙哑。
“十二年前,阴山一役。”赫连勃低声道,“我奉可汗之命,率部助唐军。那一战,本不该败。你父亲用兵如神,早料定突厥会在黑风峪设伏,已布下反埋伏。可就在决战前夜,军机泄露,突厥提前撤伏,反将我军围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你父亲率亲卫突围,身中十七箭,犹自死战。我赶到时,他已奄奄一息,将这羊皮塞给我,说‘交给我儿’。然后,便咽了气。”
赢正闭上眼。他能想象那场景:父亲浑身是血,在乱军之中,用最后的气力,写下这封血书,托付给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胡人首领。
“你为何不早给我?”他睁开眼,眼中已有血色。
“我不能。”赫连勃苦笑,“那时晋王势大,宇文护掌枢密院,朝中皆是他们的人。我若将此信给你,你必会报仇,那是送死。我答应过你父亲,要你活着。”
“所以你就瞒了我十二年?”
“是。”赫连勃坦然道,“我每年都会来长安,暗中看你。看你习武,看你从军,看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知道,终有一日,你会知道真相,会为父报仇。而我,会在那一日,将这一切还给你。”
赢正握紧那羊皮,羊皮质地粗砺,硌得掌心生疼。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他以为父亲是战死沙场,是武将的荣耀。却原来,是死于背叛,死于阴谋。
而这一切,赫连勃都知道。他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挣扎,却始终沉默。
“你恨我么?”赫连勃问。
赢正摇头:“不恨。你遵守了对父亲的承诺,让我活着。只是……”他顿了顿,“这十二年,你也不好过吧?”
赫连勃怔了怔,忽然笑了,笑容苦涩:“是啊,不好过。每次见你,我都想告诉你真相。可我不能。你父亲临终前,死死抓着我的手,说‘让我儿活着,好好活着’。我不能辜负他。”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赢正将羊皮小心收起,贴身放好。父亲的体温,早已散尽,可这羊皮,却还留着当年的血迹,滚烫。
“陈平已死。”他道,“三日前,在太极殿,被程处默一箭射杀。”
赫连勃点头:“我知道。我入城时,正遇上行刑。三百多人,排着队砍头,血把朱雀大街都染红了。”他看向赢正,“你报仇了。”
“是,我报仇了。”赢正望向夜空,那里无星无月,只有沉沉的黑暗,“可父亲,回不来了。”
赫连勃沉默。是啊,仇报了,可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一事。”赫连勃忽然道,“阴山北麓的紫光,我亲眼见过。那不是寻常天象,那光……与那日太极殿的紫光,一模一样。”
赢正心中一凛:“圣种?”
“恐怕是。”赫连勃压低声音,“我在那附近蹲了三天,发现每夜子时,紫光最盛时,都有突厥骑兵出没。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找圣种碎片?”
“或是。”赫连勃道,“赢国公,归墟之门虽闭,但圣种既已现世,恐不止一枚。突厥人若得之,必生祸患。草原各部本就敬畏圣种传说,若让他们得到……”
他没说下去,但赢正明白。若突厥得到圣种,借其神力统合草原各部,南下侵唐,那便是滔天大祸。
“此事我会禀报陛下。”赢正道,“赫连首领可愿助我?”
赫连勃笑了,右手抚胸:“黑水部,永远是大唐的朋友。我赫连勃,永远是赢国公的朋友。”
赢正将阴山之事禀报皇帝,是在三日后的御书房。
皇帝听后,沉默良久,问:“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臣请命,北上阴山,查明紫光真相。”赢正躬身,“若真是圣种碎片,必将其毁去,以绝后患。”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伤未愈,不宜远行。”
“皮肉伤,已无大碍。”赢正坚持,“圣种之事,关乎国运。臣既为守门人后裔,此事,责无旁贷。”
皇帝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庭中桃花开得正盛,可他的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赢正,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除去晋王与宇文护?”
赢正一怔:“因为他们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那是表象。”皇帝打断他,“真正的缘由,是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秘密?”
皇帝转身,看着他:“关于归墟,关于圣种,关于……你的身世。”
赢正心跳漏了一拍。
“十二年前,你父亲出征前,曾秘密入宫见朕。”皇帝缓缓道,“他告诉朕,赢家祖上,并非中原人氏。你的先祖,来自一个叫‘归墟’的地方。他们是守门人,世代守护归墟之门,不让其中之物现世。”
赢正屏住呼吸。这些,王弼说过,但由皇帝亲口说出,却又是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