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继续北上。第三日傍晚,行至延庆地界,距离居庸关已不足二百里。沿途所见,村庄凋敝,田野荒芜,偶见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南行。一问方知,瓦剌游骑已渗透至居庸关以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是夜,大军在延庆城外扎营。赢正刚安置妥当,便接到急报:高拱死了。
“怎么死的?”赢正神色一凛。
赵铁派来的副手孙铭低声道:“中毒。晚饭后不久,七窍流血而亡。仵作验过,是砒霜。”
“谁送的饭?”
“是咱们东厂的人,但中间经了三道手。属下已将所有接触过饭食的人拿下,正在审问。”
赢正沉吟:“高拱关押之处,外人可知?”
“除督主和属下等几人,无人知晓。营帐外有重兵把守,苍蝇也飞不进。”
“那就是内鬼了。”赢正眼中寒光一闪,“查,从送饭之人开始,顺藤摸瓜,一个不漏。”
“是!”
孙铭退下后,赢正陷入沉思。高拱死得蹊跷,必是朱瞻基杀人灭口。但高拱关押之处极为隐秘,朱瞻基如何得知?除非…东厂内部也有朱瞻基的人。
这念头让他背脊发凉。东厂自成立以来,便是皇帝耳目,直属御前,独立于朝堂之外。若连东厂都被渗透,那朱瞻基的势力,已深不可测。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喧哗。赢正皱眉:“何事?”
亲卫入帐:“督主,神机营与京营的人打起来了!”
赢正起身出帐。但见营火通明处,两队士卒正持械对峙,剑拔弩张。一边是神机营火铳手,一边是京营步卒,双方各数十人,怒目相向,眼看就要火并。
“住手!”赢正厉喝。
众人见监军到来,稍稍收敛,但仍怒视对方。神机营一名百户上前行礼:“监军大人,京营的人抢我们口粮,还打伤了我们兄弟!”
“放屁!”京营一名千户怒道,“明明是你们神机营克扣粮草,发给我们的都是发霉的米,肉也是臭的!”
赢正皱眉:“把粮草官叫来。”
不多时,粮草官匆匆赶来,满头大汗:“监…监军…”
“怎么回事?”
“回…回监军,粮草…粮草不多了。”粮草官战战兢兢,“原本备了十日粮,但…但不知为何,少了三成。卑职…卑职只能减量分发…”
“少了三成?”赢正盯着他,“如何少的?”
“卑…卑职不知。出京时清点无误,可这几日分发下来,就…就不够了…”
赢正心中一沉。朱瞻基动手了。高拱刚死,粮草就出问题,这绝非巧合。
“传令下去,”赢正沉声道,“自今日起,所有人等,无论官职大小,口粮减半。待抵达居庸关,补给粮草后,再行恢复。”
“这…”粮草官犹豫,“监军,士卒们行军劳累,若口粮减半,恐生怨言…”
“照做!”赢正冷声道,“有怨言者,军法处置!”
命令传下,营中一片哗然。士卒们怨声载道,但慑于东厂威严,不敢明着反抗,只私下议论纷纷。
赢正回帐,招来孙铭:“你亲自去查粮草。从出京到今日,所有经手之人,一一排查。特别是高拱死后,谁接触过粮草,务必查清。”
“遵命!”
孙铭离去不久,帐外又报:“督主,摄政王有请,说有要事相商。”
赢正眼中寒光一闪。来得真快。
中军大帐内,朱瞻基面沉似水,几位将领也神色凝重。见赢正进来,朱瞻基开门见山:“赢公公,粮草短缺之事,你可知晓?”
“刚知晓。”
“此事非同小可。”朱瞻基敲着案几,“大军在外,粮草便是命脉。如今粮草短缺三成,士卒口粮减半,若传至瓦剌耳中,军心必乱。公公以为,该如何是好?”
赢正淡淡道:“殿下是主帅,自有主张。”
“本王的意见是,加速行军,明日一天赶两天的路,后日务必抵达居庸关。”朱瞻基环视众将,“只有到了居庸关,才能补给粮草,稳定军心。诸位以为如何?”
“殿下,不可!”前军都督陈友谅急道,“士卒已行军三日,疲惫不堪。若再加速,恐怕未到居庸关,已先累垮。且粮草不足,士卒腹中空空,如何赶路?”
“那陈都督有何高见?”朱瞻基冷冷道。
“卑职以为,当暂缓行军,就食于延庆。延庆虽小,但府库中应有存粮,可解燃眉之急…”
“荒唐!”神机营副将张彪斥道,“延庆小城,存粮不过千石,如何供给八万大军?且瓦剌游骑已至附近,若滞留延庆,恐被合围。为今之计,唯有速进居庸关,方是上策。”
“张副将说得轻巧!”陈友谅怒道,“士卒不是铁打的,这般赶路,到了居庸关还有几分战力?届时瓦剌来攻,如何抵挡?”
双方争执不下,帐中火药味渐浓。
赢正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一般。朱瞻基要加速行军,正是为了尽快实施计划。断粮三日,军心已乱,再强行军至居庸关,士卒必疲惫不堪。届时瓦剌来袭,一击即溃。
好算计。
“赢公公,”朱瞻基转向他,“你意下如何?”
赢正缓缓道:“老朽以为,陈都督所言有理。士卒疲惫,不宜强行军。至于粮草…”他顿了顿,“老朽已派人彻查,想必很快会有结果。在查清之前,大军暂驻延庆,休整一日。”
“不行!”朱瞻基断然拒绝,“军情紧急,居庸关危在旦夕,岂能在此耽搁?赢公公,你虽是监军,但本王是主帅,行军之事,当由本王定夺!”
“殿下此言差矣。”赢正不疾不徐,“监军之责,乃监督军务,以防不轨。如今粮草短缺,事有蹊跷,老朽有权彻查。在查清之前,大军不宜妄动。”
“你!”朱瞻基怒目而视。
帐中气氛剑拔弩张,众将噤若寒蝉。
良久,朱瞻基忽然笑了:“好,好。既然监军执意要查,那便查。不过…”他话锋一转,“粮草短缺,总是事实。大军滞留一日,便多耗一日粮草。若查不出结果,又当如何?”
“若查不出,老朽自会向皇上请罪。”赢正起身,“今日就议到这里。诸位将军请回,安抚士卒,稳定军心。粮草之事,三日内必有分晓。”
众将面面相觑,看向朱瞻基。朱瞻基面色铁青,但终究挥了挥手:“都退下。”
众人退去后,朱瞻基盯着赢正,缓缓道:“赢公公,你非要与我作对?”
“老朽不敢。”赢正拱手,“老朽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若无异心,何必惧怕彻查?”
“好,好一个忠君之事。”朱瞻基冷笑,“但愿三日后,公公还能如此坦然。”
赢正不再多言,转身出帐。
回到自己帐中,孙铭已候在那里,神色凝重:“督主,查到了。”
“讲。”
“粮草短缺,是有人做了手脚。”孙铭低声道,“卑职查了出京时的记录,粮草本该是十万石,但实际出库只有七万。那三万石,被人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虚报出库,实则从未装车。”
“谁做的?”
“兵部侍郎高拱。”孙铭道,“出京前五日,高拱以清查军械为名,调走了粮草司所有主事,换上了自己的人。那三日,粮草出库的记录,全是伪造。”
赢正闭目。高拱已死,死无对证。朱瞻基这一手,真是干净利落。
“还有,”孙铭继续道,“卑职查到,高拱死后,其贴身侍卫失踪了。此人名唤王五,是高拱心腹,武功不弱。高拱被关押时,他本在帐外守卫,但高拱死后,他便不见了。”
“王五…”赢正睁眼,“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孙铭退下后,赢正独坐帐中,沉思良久。朱瞻基步步紧逼,显然已察觉自己有所防备。高拱之死,粮草之缺,都是在向自己示威:他掌控着一切。
但赵铁那边,尚无消息。五百死士潜入野狐岭,烧瓦剌粮草,能否成功,尚是未知。若成功,朱瞻基计划大乱;若失败…
赢正不敢想。
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倒地。赢正警醒,手按剑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