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赢正单人单骑出了云州城。
夜风凛冽,星光稀薄。他特意选了匹耐力好的青骢马,沿着官道向北疾驰。孙先生给的地图铺在鞍前,上面标注了沿途驿站和可能的伏击点。
黑风岭距此一百二十里,快马加鞭,午时可到。但信使天一亮就会出发,走的也是这条官道,且每隔三十里可换驿站快马,速度只会更快。赢正必须赶在信使之前抵达黑风岭,并设下埋伏。
拂晓时分,赢正已过两处驿站。他在第三处驿站外勒马,没有进去换马,而是绕到驿站后方的马厩。马夫正在添草料,赢正扔过去一锭碎银。
“给我最好的马,要能跑长途的。”
马夫掂了掂银子,咧嘴一笑:“客官稍等。”不多时,牵出一匹枣红马,四蹄修长,肩高体健。
赢正换了马,将青骢马留在驿站,继续赶路。此时东方既白,官道上渐有行人车马。他压低斗笠,混入一支商队,借以遮掩行迹。
辰时,赢正在路旁茶棚歇脚,要了碗粗茶,两个馒头。茶棚里人不多,除他外,还有几个行脚商人,一个货郎,以及两个佩刀的镖师。
“听说了吗?昨晚云州城可热闹了。”一个胖商人边喝茶边道。
“又出什么事了?”同伴问。
“绣衣使抓人了!说是查什么造假案,把西街的老王铁匠铺给围了,搜了一整夜。”
赢正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头喝茶。
“老王?那老头老实巴交的,能造什么假?”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绣衣使还去了几家琉璃作坊,连城南的奇物斋都有人盯着。”
赢正握碗的手微微一颤。朱成果然开始动手了,而且速度比预想的快。幸好他昨夜就离开了,否则此刻恐怕已被控制。
“要我说,这些当官的就爱折腾咱们小老百姓。”货郎叹气。
“少说两句吧,祸从口出。”镖师提醒道。
赢正匆匆吃完,起身结账。刚出茶棚,就见一骑快马从南面飞驰而来,马上是个青衣差役,背插令旗,正是官府信使的标准装扮。
来得真快!赢正翻身上马,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保持约半里距离。
信使在驿站换了马,继续赶路。赢正则绕道小路,抄近路赶超。莫离给的地图上标注了几条山道,虽崎岖难行,但可缩短路程。
午时,黑风岭在望。
此岭名不虚传,两山夹一谷,官道从谷中穿过。两侧山崖陡峭,林木茂密,正是设伏的好地方。赢正将马匹藏进林中,徒步登上东侧山崖,找了个视野开阔处隐蔽起来。
从包袱中取出改良弩箭,检查机括,装上三支短矢。这弩箭是他结合现代知识改进的,用了高强度牛筋和滑轮组,威力远超寻常手弩,且可连发。又取出迷烟弹和闪光弹,挂在腰间皮囊。
一切准备就绪,赢正伏在岩石后,静静等待。
未时二刻,远处传来马蹄声。赢正眯眼望去,果然是那青衣信使,正策马疾驰而来。但令他心中一沉的是,信使身后还跟着两人,皆着便装,但骑术精湛,显然是护卫。
孙先生没说有护卫同行,是忘了提,还是信使临时增加的?
来不及细想,赢正压低身形,待三人进入射程,扣动弩机。
“咻!”
第一箭射中信使坐骑前腿。马匹惨嘶一声,翻倒在地,将信使摔出丈外。后面两人急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
“有埋伏!”
两名护卫拔刀护在信使身前,警惕地扫视四周。赢正不给他们反应时间,第二箭射出,正中一名护卫肩头。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落地。
“在那边!”另一护卫发现赢正藏身处,挥刀冲来。
赢正射出第三箭,被对方挥刀格开。他扔下弩箭,从腰间取下迷烟弹,奋力掷出。
“砰!”
浓烟瞬间弥漫山谷。赢正戴上面罩——这是特制的,内置浸了药水的棉布,可防迷烟——纵身跃下崖壁。他选了处坡度较缓的地方,连滚数下滑到谷底,正好落在信使身旁。
信使刚从地上爬起,见有人从天而降,吓得连退几步,手按向怀中。赢正眼疾手快,一脚踢中他手腕,信匣脱手飞出。他凌空接住,转身就跑。
“拦住他!”护卫从浓烟中冲出,挥刀砍来。
赢正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衣襟划过。他顺势从皮囊中掏出一枚闪光弹,往地上一摔。
刺眼的白光骤然爆发,护卫惨叫一声,捂眼后退。赢正趁机冲出山谷,奔向藏马处。
刚上马背,就听身后弓弦响动。他本能伏低,一支羽箭擦着头皮飞过,钉在前方树干上。回头一看,那名肩头中箭的护卫竟忍着伤痛,张弓搭箭,又要射出第二箭。
赢正猛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冲入林中。身后箭矢“嗖嗖”射来,但被树木阻挡,未能命中。
一口气跑出十余里,确认无人追赶,赢正才勒马停下。他靠在一棵大树后,喘息片刻,取出信匣。
匣上有锁,但难不倒他。从靴中抽出细铁丝,探入锁孔,拨弄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匣内果然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收信人是“御史中丞王大人”。赢正小心拆开,取出信纸,快速阅读。
信是南宫远亲笔,内容与孙先生所言基本一致:称在云州发现奇人赢正,精通机关巧术,献木牛流马等物,实为不世出之奇才,愿献于陛下,以供驱使。信中极尽溢美之词,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意味,似是想尽快将赢正送走。
赢正冷笑,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仿写信纸。这纸是他在奇物斋特制的,纹理、色泽与官府用纸极为相似,除非细查,难以分辨。又取出南宫远的笔迹摹本——这半年,他暗中收集了南宫远的多份手谕,早已模仿得八九成相似。
他伏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提笔蘸墨,开始改写。
主要改动有三处:其一,将“献于陛下”改为“暂留云州,待其发明完善,再行献上”;其二,添了几句,称赢正近来身体不适,需静养调理;其三,暗示漕运总督府对赢正也有兴趣,若强行送走,恐生事端。
改写完毕,赢正对照原信,确认笔迹、语气无误,这才重新封缄,盖上仿制的郡守印鉴——这印是他用特制胶泥翻模所制,几可乱真。
做完这一切,已近申时。他将真信烧毁,灰烬撒入溪流,又将假信放回信匣,重新上锁。
接下来,要将信匣送回。信使和护卫此刻应已返回驿站求援,他需在他们之前,将信匣“遗落”在官道某处,造成被山贼劫掠后丢弃的假象。
赢正再次上马,绕道返回黑风岭。快到谷口时,他下马步行,隐在树后观察。
谷中已有十余人,除信使和两名护卫外,还有一队衙役,正四处搜寻。一名捕头模样的人蹲在地上,查看打斗痕迹。
“头儿,找到了这个。”一名衙役从草丛中捡起赢正丢弃的弩箭。
捕头接过,仔细端详:“连发弩?做工精良,不像寻常山贼所用。”
“莫非是冲着信来的?”信使脸色苍白,显然受了惊吓。
“有可能。信里写的什么?”
“是郡守大人给王大人的密信,具体内容,小的也不知。”
捕头沉吟片刻:“你们继续搜,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李四,你回城禀报郡守,说信使遇劫,密信丢失。”
“是!”
赢正见时机已到,从侧面绕到官道上游,趁众人不注意,将信匣扔在一处显眼的草丛中,又故意撕破自己一片衣角,挂在旁边灌木上。
做完这些,他迅速撤离,回到藏马处,换上来时的衣服,将夜行衣和面罩埋入土中,这才上马离开。
酉时,赢正抵达莫离所说的黑店。说是黑店,其实只是个简陋的野店,三间土房,一个马棚,挑着面破旗,上书“胡家老店”。
店中只有一个独眼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赢正进去时,他抬了抬眼皮。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赢正亮出莫离给的铜牌。
独眼掌柜看到铜牌,顿时清醒,独眼中闪过精光:“原来是莫爷的朋友。里面请。”
他将赢正引到后院一间厢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莫爷吩咐过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我想知道云州城的最新消息,尤其是绣衣使和郡守府的动向。”
独眼掌柜点头:“半个时辰前,有兄弟从城里传来消息。绣衣使今日搜查了七家工匠铺,抓了三人,都是做琉璃和金属工艺的。奇物斋也被查了,但没找到人,只封了铺子。”
赢正心中一沉:“我的人呢?”
“您那对伙计兄妹,昨日就不见了,绣衣使扑了个空。另外,郡守府今早派了信使北上,但午后传来消息,说信使在黑风岭遇劫,密信丢失。郡守大怒,已派捕快前去调查。”